初春的一个凌晨，天刚蒙蒙亮，富润镇中路141号的木板门就吱呀一声开了。53岁的张仲甫顶着寒气，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弹棉花。他先习惯性地用手指弹了下他的老伙计，一张跟了他半辈子的大弹弓，听声音有些不对劲，便将弹线重新安了一次，调了调，好像大提琴手登台前试音准般一样认真谨慎，直到声音清脆悦耳。
    张仲甫是崇仁镇富润三村人，21岁时跟姐夫学弹棉花。“姐夫是附近的竺家村人，当年那个村子里有很多人会弹棉花呢！”张仲甫说，学成以后，每年他都挑着弹棉花的行头，到绍兴、诸暨、永康等地，为农户加工棉被，赚钱养家糊口。“的绷的绷弹弹，弹花师傅吃晏饭。”在外面弹棉花，虽然有时候可以吃住在人家家里，但还是免不了风餐露宿，十分辛苦。自从1987年开始，张仲甫不再四出揽活，把摊子摆在了自己家里。从此，富润老街响起了“的绷的绷弹弹”的弹棉花声，而张仲甫也过上了相对稳定的生活，每年的农历九月到第二年正月，他在家弹棉花，天热起来生意清淡的时候，则去伺弄承包的一亩六分果园。
    弹棉花是一项老手艺，工艺复杂，首先要将棉花弹活，丝缕理清才能拢成棉被形状，然后铺底线，拉面线后稍微压实，翻转弹定型，点缀花草、写上字，接着铺另一面的网线，最后扎角，均匀地碾压成型。随着一声声弦响、一片片花飞，一堆棉花被压成一条整整齐齐的被褥，仿佛就是一种魔术，这让许多孩子惊讶不已。相信三十四岁以上的人对弹棉花都会有清晰的记忆。
    但现在许多弹花匠用上了机器，像张仲甫那样用大弹弓弹棉花的场景几近绝迹了。“这个小镇上本地手工弹花的只有我一家了。”张仲甫说，手工弹棉花不仅费力，也是个精细活，敲弓的时候要花大力气，而“上线”则要求更加细致，从弹、拼到拉线、磨平，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挺费时间。其中光是棉花弹碎要4个半小时，所以前些年他买了一台碎棉花的机器，节省了一些时间，除此之外，他用的都是手工，起早摸黑，一天只能加工一床半棉被。
    手工弹的棉被弹性好，不走样，加上张仲甫的活儿质量考究，因此他的弹花铺在当地颇受欢迎，每到秋冬季节，生意就应接不暇，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嫁女儿的喜棉被，人家等着要，有时候他早上三点多就得起床干活了。生意虽然好，但张仲甫定的价格还是很平心：加工一床被子，只需四十元钱， “除去绷被丝等成本，每床被子纯加工费是29.5元。”张仲甫扳起手指头细细道来，“一天弹一床半棉被，能赚四十元钱吧。”
    随着“的绷的绷弹弹”的欢唱声，洁白的花絮欢腾着，飘舞着，让观看的人直叹这场景“诗情画意”。然而，这工作带给弹花匠张仲甫的是劳累，也损害了他的健康。因为常常弓着腰，张仲甫的背已经不再笔挺了，因为长年累月吸入漂浮的细花絮，他的呼吸道也不大好，时不时要咳嗽几声。“这是职业病吧，每个弹花师傅年纪大了都患这毛病的。”张仲甫笑笑说。
    尽管很累，很苦，收入又不高，但张仲甫的心里，对弹花这门手艺充满了感情。“的绷的绷弹弹”的声音，在他听来就是悦耳的音乐。他31岁那年妻子就去世了，靠着弹花，他一个人支撑着养大了儿子。他靠弹棉花生活，他觉得他一辈子离不开这种弹弓弹棉花的节奏声，这也是他至今仍坚持手工弹棉花的原因。
    “我身体吃得消的话，还可以再做几年，不过60岁以上再要坚持做就有点困难了。”张仲甫说，弹了半辈子的棉花，他也总希望自己的手艺能传承下去，但是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年轻人是不会来吃这份苦的，连他25岁的儿子，也在城关的领带厂做工。“不过有了机器弹棉花，弹花匠这个行业以后还是不会消亡的吧。”张仲甫喃喃地说。
    然而，“的绷的绷弹弹”，这种手工弹棉的声音注定是要渐渐远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