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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祭

来源：今日嵊州 作者：钱宁儿 2007年08月27日09:13:57

      几年前我曾有幸到过西藏，在羌寨见到过一场登山者的葬礼。
      羌族的火葬，是他们民族的一种有悠久历史的传统葬俗。一般是人死之后，请熟悉经典、懂得法事的祭司（羌语称“许”）来主持安葬仪式。遗体在一两天之内即行火化，在未焚化前，要棺殓尸身，然后送殡至本族设立的火葬场，连棺木一起火焚。这时死者亲属围坐号哭，唱丧歌、喝丧酒以示永别。
      对于登山爱好者来说，死并不可怕。因为他们既然选择了登山，就随时准备着付出自己的生命。他们认为死是生命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是生命另一种征途的开始。如若罹难，他们中有很多人的尸体往往来不及运回故乡，而每每在遇难的山下就地火葬。
      火葬只在冬春两季。据说此时高山上地冻难掘，尸体不腐，故用火葬。各寨都有专门的火葬场，一般由死者亲子或爱人将捆成屈肢的尸体背来，放在全寨老小送来的柴堆上，解下腰带和外衣，面向西方，再盖上外衣和死者生前喜爱之物，点火焚化。若火烟直上，则以为死者已然升天；若火烟乱蹿，则视为不祥，还得请道士念经超度。焚尸毕，将骨灰用青石垒成空心坟堆，上覆杉板，男九女七。最后，在坟茔四周插上各色布幡。
      我们数人经行羌寨时，一场盛大的葬礼正在进行。
      山上冰雪皑皑，山下溪流潺潺。靠近水源的林畔，支着一个两米来高的井字形木架，旁边堆放着干柴等可燃物和一些火化用具。
      当最后一抹橙黄的暮色从林梢渐渐退隐时，葬礼开始了。听说火化仪式要到翌日凌晨才能结束。我们近前一看，见那位登山者是位四十上下的男子，此时还穿着遇难前的登山服和登山靴，只是手中少了把登山用的冰镐或冰锄。他心爱的冰镐呢？是留在了开拓前行的冰山上，还是随同他一起掉到了冰谷中？他的遗容看去是那么执著、坚毅而安详，好像他并没有死去，只是疲惫了想小睡一下。也许，在跌落冰谷的瞬间，他的脑中遗憾地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啊，这下完了！转瞬就失去了知觉。在尚有一丝意识之时，他的脑中也许还闪过一座座已登过的和未登过的山峰……我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勇士，我只知道他是遭逢风雪袭击而坠入冰谷的。他是失败的成功者。他失败，是因为他的生命已然终结；他成功，是因为他的精神永远流传。
      火，被登山者的亲属点燃，空气中顷刻间弥漫开一种动物蛋白燃烧后所发出的特有气味，有几个人忍不住呕吐起来，我也不禁有点儿眩晕。
      跳荡的火苗尖上不时蹿出无数黯红的火星，腾向已暗下来的惨淡的天穹。这位曾在许多座山峰上燃起希望之火的勇士，此刻正伴着亲人的恸哭，同无数的火星一道向着九重天扶摇而上，成为闪亮在夜空中的一颗普通而又璀璨的星辰。我于是想到，这葬礼的场景恰似一幅画面悲壮的大写意，又像一首荡气回肠的生命挽歌，激荡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这样一幅生命的画卷：身后的雪峰上是一轮静穆辉煌的夕阳，脚下是一片冰封雪冻的土地，一个无畏的登山者，将一把冰镐高举过夕阳，一下又一下地刨着脚下的冻土，开拓着前行的道路。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那刚毅、粗犷而健美的侧影，他以征服者的意志与勇气，用一双脚和一把冰镐，唤醒了雪域冰冷的沉默。此刻，他的身躯虽然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但他的形象仍然是完整无缺的，他永远是攀登者心中的一面旗帜。
      我向着逝去的灵魂深鞠一躬，热泪禁不住潸然而下。是的，我在殡仪馆见过火葬仪式，那场景只让人感到冰冷的悲哀和对死亡的恐惧。而惟有这种登山者的葬礼于我的感觉才是永生，真正的在烈火中永生。

编辑：俞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