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因工作调动,整理行装,忽然发现一只伴随了我35年时光的黄绿色军用茶缸。它的颜色已渐渐褪去,甚至带着一些斑驳的色调。忽而想到,自己多年行踪漂泊,这只茶缸被用于刷牙、喝水、盛饭,甚至充当酒杯、洗脸盆,不禁感慨万千,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多年前的战争岁月……
病号饭
1974年的寒冬,怀着“保卫祖国,建设国防”的崇高理想,我们这批热血青年投身于军营。
那是一段天气阴沉的日子,我所在的部队拔营来到闽南某地一个叫做“将军山”的半岛进行高强度的渡海登陆演习训练。从万米武装泅渡到五公里越野长跑,再到登艇海上航行、抢滩登陆等等,强度之大,前所未有。
那日下午,天更显得阴冷,我们所乘的登陆艇航行在淼淼大海之中。忽然,狂风大作,浊浪滔天,风浪击打舰艇。我们几个战士被摇晃得如同荡秋千。胃里似同在翻江倒海,最后一个个都晕得呕吐起来。空气里开始弥漫着阵阵酸腥味。说来惭愧,我更是头晕目眩,浑身虚汗,再无力动弹。
迷糊中,一位老战士走到我跟前,从我的背囊中取出茶缸,到机舱里为我泡了一包压缩面条。他端过来,对我说:“快把面条吃下去。必须吃!老渔民就是吐了吃,吃了吐,又再吃,这样才能战胜海浪,捕捉到大鱼。”
经过几个小时的海上航行,登陆艇拉响信号,打开大门,坦克、步兵即刻协同抢占滩涂,并向纵深进攻。就是这一茶缸的面条使我这个“病号”重新鼓足勇气,勇敢前冲,最后成功地完成了此次登陆演习。
生命之水
1979年初,人们都沉浸在欢度新春佳节的喜悦之中,在南国边境持续了几日激烈战斗后,我部再次奉命穿插到某战斗高地。
又是一场生死恶战。我们利用战斗间隙,抓紧时间修筑猫耳洞、壕沟等掩体。当时,经过几次激战之后,连队已减员将近四分之一。
3月9日凌晨,部队急行军向南,准备杀敌方一个“回马枪”。在行进途中,先头部队战斗打响了,我连立即从右翼占领制高点,掩护主力。“请求炮火支援。”顷刻,数百枚枪弹飞向四○○高地。在强烈的炮火掩护下,我们向高地发起了冲锋,经过与敌军两个多小时的激烈对战,敌军抛下尸体,仓皇逃窜。
烈日炎炎,汗水浸透了我的军衣,盐分蒸发,脊背上都是盐粒,周围血肉模糊,血腥味与汗味混合在一起。我们都感到又渴又饿,周围敌情严重,我们只是获得了暂时缓休。怎么办?为了保存战斗力,必须找到水源!
我们快速碰头,制定寻找水源的计划,6人作为一个小组。我和另外一名战士负责收集水壶,带着茶缸寻找水源,另外4人分别在两侧观察敌情,进行掩护。
我们顺着水沟,下到200多米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冒着零星水滴的水源。我小心翼翼地用茶缸舀着一半缸一半缸的水,不停地注入水壶……
匍匐前进,打好掩护,伴随着周围响个不停的枪声炮声,我们头上戴着草环,终于将20多只水壶安全送回高地。“要节约喝水!”我喊道。大家只是抹湿了嘴唇,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喝上这生命之水。
葡萄美酒夜光杯
在小规模战役结束后,我们往往会举行节日聚会,庆祝胜利。偶尔有酒喝,我们便把茶缸当作酒杯,大家呼喊着,碰撞着,大笑着,因为我们不知道下一次战役是什么时候,更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牺牲。
熬到艰难的战争结束,班师凯旋。那晚,炊事班多做了几个菜,全连聚集在一起,以班为单位,晒场当餐桌。我们一个个蹲在地上,跟前摆放着茶缸。古诗中,有吟咏沙场醉歌的诗句“葡萄美酒夜光杯”,那么我们权且用茶缸当作盛酒的容器罢。
副班长负责一一向大家斟酒。在连长的口令下,我们全体起立,第一杯酒洒向泛着热浪的泥土,敬给战争中英勇牺牲的战友。我们在“啪啪”的茶缸撞击声里,大口喝酒,大滴流泪。
“为了胜利而干杯!”“为了死去的战友干杯!”我们大喊着,各种乡音混杂在一起。
最后,我们都大醉在晒谷场上,空落落的茶缸七零八落地倒着。
此后半生,无数酒宴,但这一次,却是我一生中最辛酸也最快乐的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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