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余归桑梓,午坐复览《儒林外史》。是书数披,展卷犹为讥讽之辣、志节之坚所撼。吴敬梓笔下士林,荒诞可哂而复令人酸鼻,若范进者,五十有四始中举,尤见寒士守志之执也。纵华发盈颠,家徒四壁,衷怀不更,萤雪三十余载终抵彼岸。此志不渝,于今浮世弥贵;然功成之癫狂,尤可思科举之弊也。

范氏寒微,家计常艰,书曰,“两三月间,米价腾贵”,然科举之志未辍。自弱冠至知命,青灯黄卷凡三十秋,屡试不售,犹守士心。箪食瓢饮而志在举业,虽箪瓢屡空,神志因科考之执而充盈。此“贫贱不能移”之风,非范氏独然,当世士子多困厄中持“学优则仕”之念。每至夜阑,范进燃豆读经,指僵冻而诵声不歇,妇胡氏忍饥纫补,此清苦贞刚之风,实乃屡试之砥柱。

范进中举事,世多视作科场荒诞,然究其里,当见寒窗不辍之坚韧,尤当察科举桎梏士林之深。其遭非独一人之史,实《儒林》士林通厄之一隅也。

然其困踬,非尽时乖命蹇,实科举积弊所致。其为文呕心,然多湮于主司之好恶、识见之限。考官“率意取之”,真才或触讳见黜。范氏八股恪守绳墨,代圣贤言而难出新意,考官复以陈腐相裁,遂使胸藏丘壑者困于场屋。况科场人情为患,寒士尤艰。其泣求周进,终得青眼,乃显人脉之重。能通关节者易进,若范进之纯粹,唯恃文章,辄以“不合时宜”沉沦。

嗟乎!中举前后之变,足鉴科举双刃。未捷时,备受冷眼,岳丈屠户亦加诟辱;及第后,瞬而门庭若市。此戏剧之变,既酬其志,复暴科举以功名衡士之弊。功名定人贵贱,此极则既戕士心,亦令世风畸变。

深究之,范进事映科场三漏:一曰八股桎梏灵性,二曰主司好恶坏法,三曰人情关节乱制。此制之下,真才困于场屋,若范进之寒士,所耗倍蓰于常人。其及第之偶然,乃显取士之大阙。

噫嘻,故范进中举,岂独闹剧耶?当见困厄中之坚守,尤须思制度之不公。其事乃士林运命之实录,亦世相之锐评。今重审斯史,既当动容于其志,尤应惕然于任何世代取士之公乎?范进以终生证:纵制有瑕,守志或酬;然其狂喜之态,复警吾侪:治世当为兆庶开公平之阶,辟多元之途!

呜呼!观范进事,令人三叹。三十余载萤雪不辍,五十四岁方酬素志,其诚可嘉;然及第之癫,愈见科场畸变之深。吴敬梓秉春秋之笔,刺科场之瘴。今之览者,当效其寒窗之苦,亦当警世昔时取才之弊。古谓“学优则仕”,然仕途若唯此一径,则天下才俊尽屈于八股之笼矣!范进者,实科举殉道之标本也。悲夫!

徐淇昉書

時為乙巳年闰六月初九日

      

附录:

一、译文

寒窗遂志传

今天,我回到老家,午间闲坐时又翻开了这本《儒林外史》,这本书其实我是多次看过了的,但每次捧读,依旧会被其中透出的深刻讽刺与坚韧精神深深打动。吴敬梓笔下的读书人世界,既荒诞可笑又令人心酸,而范进这个五十四岁才中举的老秀才,尤其让我看到了一个读书人对自己理想的执着坚守。即便年华老去、家境贫寒,他仍不改初心,三十多年如一日地寒窗苦读,最终在科举这座独木桥上艰难跋涉到终点。这种永不放弃的精神,在当今浮躁的社会里显得尤为珍贵;而他功成名就后的荒诞境遇,又令人深思科举制度的种种弊端。

范进出身贫寒,家中没有粮食,书上说,“连续两三个月来,米价又上涨”,但他却从未放弃科举之路。他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四岁,三十多年苦寒窗苦读,屡试不第,却始终坚守读书人的志向。他每日小菜饭,却心里只想着举业,在物质极度匮乏的情况下,精神世界却因对科举的执着而充盈。这种“家贫志不穷”的精神,在科举时代并非个例,无数读书人都在贫困与挫折中坚守着“学而优则仕”的信念。每当夜深人静,范进借着微弱的油灯研读经书,手指因寒冷而僵硬,却依旧坚持在字里行间寻找圣贤之道。他的妻子胡氏常常饿着肚子为他缝补衣裳,这种清贫却坚定的家庭支持,构成了范进能够持续应考的重要精神支柱。

范进中举的故事,常被解读为科举制度下的荒诞悲剧,但在这背后,更应看到范进寒窗苦读、屡败屡战的坚韧精神,以及科举制度下诸多不公对读书人的压制。范进的故事,不仅是一个人的奋斗史,更是《儒林外史》所揭示的科举时代读书人普遍困境的缩影。

然而,范进的科举之路如此艰难,除了自身时运不济,更与科举制度下的诸多不公密切相关。他的文章虽饱含心血,却因考官的个人喜好或学识局限而屡遭埋没。在《儒林外史》所描绘的科举时代,考官往往“凭着自己的意思,胡乱取些”,真正有才学的文章可能因不合考官口味或考官无法理解而被淘汰。范进所作的八股文,讲究起承转合、代圣贤立言,这种僵化的文体本就不易写出新意,而考官们又常常以陈腐的标准评判文章,使得许多真正有思想的读书人难以脱颖而出。此外,科举考试中人情关系的存在,也让没有背景的读书人举步维艰。范进在周进面前伤心流泪,最终得到赏识,这一情节恰恰揭示了科举制度下人情关系的决定性作用。那些能够打通关节的考生,往往更容易获得考官的青睐,而像范进这样纯粹的寒门学子,如只能靠自己的文章说话,却常常会因为“不合时宜”而被埋没。

啊!范进中举前后的境遇对比,集中体现了科举制度的双刃剑效应。中举前,他备受冷眼,竟连岳父胡屠户都对他冷嘲热讽;中举后,却立即成为众人巴结的对象。这种戏剧性的转变,既是对他多年坚守的回报,也暴露了科举制度将读书人价值单一化的弊端。在当时的价值体系中,科举功名成为了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这种极端化的评价方式,不仅扭曲了读书人的精神世界,也造成了社会价值的畸形发展。范进中举后表现出来的种种失态行为,正是这种价值体系长期压迫下的自然反应。

从更深层次看,范进的故事反映了科举制度下人才选拔的诸多弊端。一方面,科举考试的内容和形式日益僵化,八股文的要求扼杀了读书人的创造力;另一方面,考官的主观判断和人情关系严重影响了考试的公平性。这种制度设计,使得许多真正有才华的读书人难以通过科举实现抱负,而像范进这样能够坚持到底的寒门学子,往往需要付出比其他考生更多的代价。范进中举的偶然性,恰恰说明了科举制度在人才选拔上的缺陷。

唉,范进中举的故事,难道仅仅是一场荒唐闹剧吗?我们更应看到他在困苦中的坚守,尤其要反思科举制度的不公。这一事件既是士人命运的真实记录,更是对当时社会的深刻批判。今天重新审视这段历史,我们既要为他的执着精神动容,更应警惕任何时代选拔人才中的不公现象。范进用一生证明:即使制度存在缺陷,坚持志向终有回报;但他中举后的癫狂状态,又警示着我们:一个良性的社会应当为百姓开辟公平的晋升通道,构建多样化的发展路径!

可叹啊!细读范进的故事,令人再三慨叹。三十多年如萤火映雪般勤学不辍,直到五十四岁才实现夙愿,这般样的执着令人敬佩;可他中举后的癫狂之态,恰恰暴露出科举制度对人性的扭曲。吴敬梓以史家之笔,鞭挞科举制度的积弊。今天的读者,当向他学习寒窗苦读的精神,也当警醒那个时候选拔人才的弊端。古人说“学问优长便可做官”,但如果仕途仅剩科举这一条路,那天下英才终将被那八股文的牢笼全都束缚了!范进,实则是那个时候科举制度下的牺牲品。可悲啊!

徐淇昉

写于2025年8月2日

      

二、作者简介

徐淇昉

徐淇昉,男,汉族,1976年6月出生,籍贯浙江嵊县(今嵊州市),“民国”官员徐士达之孙。其祖父徐士达,不仅政绩显著、清正廉洁,更是文采斐然、博通经籍。徐淇昉继承其祖父的优良基因与天赋,自幼酷爱传统文化,深受祖母丁梅兰的启蒙教诲,并得父亲徐荣生的悉心传授。在其深厚的家族历史背景与文化底蕴熏陶之下,徐淇昉继承家族的优良文化传统,寄文学之志,笔耕不辍。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