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静静铺展,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淡墨,边缘泛着毛茸茸的暖意。窗外的夜色则像浸透的绸缎,一寸寸吞噬着白昼的轮廓。这样的夜晚,是迟子建笔下的夜晚,也是属于每一个渴望在文字中寻找栖息地的灵魂。‌

迟子建曾坦言对夜晚的钟爱,这份钟爱超脱了寻常的偏好,近乎一种对生命本真的皈依。当暮色降临,白昼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心灵便如同月下的睡莲,一层层舒展闭合的花瓣。夜晚褪去了浮华的修饰,显露出事物最素朴的质地。在这样的时刻翻开书页,文字便不再是平面的符号,而成了立体的风景——书页间仿佛有鄂温克人的篝火在闪烁,额尔古纳河的水声裹着雪粒,簌簌落在纸背上,能触摸到作者脉搏的跳动。

迟子建的夜晚情结,在她的文字里早已升华为一种生命的仪式。她说自己钟爱夜晚,这钟爱里藏着比白昼更深的清醒——当城市卸下喧嚣的脂粉,当灯火渐次熄灭,那些被日光掩盖的真相便浮出水面。她的书桌成了夜的知己,台灯光晕里,纸页上的文字开始有了温度与重量,像沉睡的种子在黑暗中悄悄抽芽。

阅读,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消遣。当书页在灯下沙沙作响,字里行间便浮现出立体的风景。这样的阅读是灵魂的跋涉,每一页都像一张陌生的地图,而文字成了渡船,载着读者穿越时空的壁垒,走向文字深处的秘境。她说能触摸到作者的脉搏,这绝非修辞——在真正的文学相遇中,时空的壁垒会暂时消融。

时间在书页间静静流淌,铅字在灯光下微微颤动,恍若有了呼吸。迟子建将阅读喻为"聆听乐曲",而我更觉得它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密谈。作者在时光彼岸低语,我在此岸聆听,中间横亘着岁月的长河,却被文字的舟楫悄然连接。这样的对话无需辞藻的粉饰,它直抵心扉,如同月光穿透云层。

在这个信息如野火蔓延的年代,专注阅读已成奢侈。我们被碎片化的讯息裹挟,被即时的快感豢养,却渐渐遗忘了思考应有的深度与重量。迟子建的夜晚犹如一记清钟,提醒着我们:阅读不该是时间的填充物,而应是灵魂的刻刀。它让我们在这个浮躁的世界上,始终保有一方澄澈的心湖。

夜色如墨,窗外不见月光,唯有案前一方光明静静守候。这光亮中,迟子建的散文宛若一位守夜人,在黑暗中轻声絮语:阅读的终极意义,不在于成为他人眼中的渊博者,而在于在文字的经纬中,邂逅那个最本真的自我。夜的静谧、墨香、思想的星火——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我们在尘世的喧嚣中,依然能辨清内心最细微的声响。

或许,这就是迟子建所说的“悄悄成为自己”——在夜的褶皱中,我们卸下白昼的铠甲,让灵魂在文字的溪流中涤荡原真。而阅读,正是这场自我照见的仪式里,‌最沉默的引路人‌。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