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二十四节气之尾,在今日悄然而至。它静默地见证着时序的流转与自然的律动,像一位沉默的诗人,用寒冷的笔触,在天地间写下最后一章冬日诗篇。人们说它冷峻,而我却觉得,这份冷峻,是山河低语时落下的重音。

清晨八点,天色阴沉,到了楼下,冷风迎面而来,像是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入肌肤。几颗雪石子簌簌落下,打在肩头,又滚落在地。这是今年的冬季我第一次见到的雪石子,但我却没有一丝惊奇与喜悦。或许是我对雪的期待早已耗尽,又或许是自己笔下写过太多关于雪的文字,以至于此刻的雪石子显得如此稀松平常。即便是满城飞雪,心中也再难泛起涟漪。不知为何,那个曾经对雪满怀憧憬的我,如今竟不再盼望雪花的飘落。即便这里真的下起雪来,也未必能与记忆中那年的雪相提并论。这份曾经炽热的期盼,在大寒的清晨,化作一片空白。难道非得故乡嵊州的雪,或那个站台的雪重现,才能唤起心底的触动?是上虞的雪少了浪漫,还是我的心早已封存?

雪石子很快消失不见,风轻拂,为大寒添一笔萧瑟。人们总说小寒是一年中最冷的节气,大寒次之,可这“次之”的冷,却更显绵长与深邃。大寒不似小寒的锋芒毕露,而是以悄无声息的姿态,一寸寸沁入骨髓。道旁的树梢上挂着稀疏的杨柳残叶,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冬日最后的矜持;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卷起,轻触河面,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转瞬即逝,仿佛一句悬在风中的未尽之言。

大寒本可无雪,可清晨的雪石子,偏又提醒我:这该是落雪的时节了。在多日前,上虞的一些新闻里已提及山区下雪的报道,只是我未曾留意。此刻,窗外飘起了雪花,盘旋而下,随风而落,落在树上,落在地上。中午食堂饭后走下台阶时,几粒雪花掠过眼角,抬头望去,灰蒙的天幕间,零星的雪点正疏疏落落地飘荡着,像某个淡忘已久的故事,偶尔浮现在记忆的间隙里。这一丝丝的白,并未在我心中激起半分欣喜,只有惆怅。我不禁问自己:雪何时成了风景?为何会对雪如此“钟情”?又为何总与回忆纠缠?是雪的苍白映照了往事,还是人心本就需一片空白来承载?

古来文人多在写雨,而我却偏执于写雪。曾以《又见雪飘过,飘于我的记忆深处》描摹雪落无声时,旧事如烟浮动的怅惘;又以《雪殇赋》刻写冷风催人醒的觉悟,尽述与雪同葬的未言之痛;也曾在《嵊州初雪:银笺上未写完的旧事》中,定格故乡雪色里那些欲言又止的温柔与遗憾;又借《雪驿邂逅凝晶赋》捕捉刹那相逢的晶莹,终化指尖一滴凉透的泪滴。雪本是无情之物,却在落笔的刹那,成了心事的容器。它掩盖万物,掩埋那些未及开口的旧事,却也勾起了太多无处安放的回忆。

今天大寒这个日子,我忽然想起曾经那个飘雪的冬季,那个站台上的一场雪。雪落无声,人亦无言。而如今,雪还是雪,人却不再是那个人了。或许,消逝的并非雪的美,而是眼底曾为它停留的光。站台上的雪早已融化,可记忆却像冰封的湖面,坚硬而清晰。

大寒的冷,终究会过去。就像所有的冬天一样,它只是四季轮回中的一个片段。可那些被寒冷冻结的记忆,却未必能随着季节的解冻而复苏。我总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可有些东西,时间只会让它沉淀得更加深刻。

大寒之美,不仅在于它的凛冽与沉寂,更在于它暗藏的生机与启示。它教会我在严寒中窥见暖意,在荒芜处聆听生命的低语。雪,无论落在何处,只要不落在心上,便总能化作春水,滋养下一个轮回。而心上的雪,终会随着大寒的退去,轻轻消散于岁月的温柔里。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