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寒意,却吹不散老家村庄里那缕袅袅的炊烟。空气里飘荡的甜香,是牛轧糖的味道,是祖母留给我的独特的年味记忆,也是心底那一缕柔软的乡愁。
儿时那老屋的厨房里,祖母在腊月里总是格外的忙碌。她系上那件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像一位把灶火当画笔、糖浆作颜料的手艺人。她将麦芽糖、红糖、奶粉和黄油一一摆开,这些朴素的食材,在她手中渐渐化作甜蜜的魔法。
熬糖是一门需要耐心的手艺,祖母将麦芽糖和红糖倒入铁锅,加少许清水,小火慢熬。糖液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渐渐泛起深褐色的光泽。甜香从锅边溢出,裹挟着柴火的烟火气,填满了整个屋子。我站在灶台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仿佛此刻已经尝到了那绵软的香甜味道。
待糖液熬至“挂旗”状态,用筷子挑起能拉出细丝时,祖母便迅速倒入奶粉和融化的黄油。她的动作娴熟,铲子在锅中画着圈似的,糖浆与奶粉交融,渐渐凝成乳白色的团块。甜香弥漫在灶间愈发浓郁,仿佛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糖浆的醇厚。
糖团出锅后,被倒在铺了油纸的案板上,祖母用擀面杖将它轻轻压平,趁热切成小块。我总是忍不住偷吃几块,可那滚烫的糖块刚离开锅灶,手便被灼了一下,虽有点疼,却成了香甜滋味里甜蜜的代价。等糖块稍稍冷却,祖母便拿出珍藏的彩色糖纸,一颗一颗地包裹起来。
那些糖纸,红的像对联,绿的像新发的柳芽,黄的像初春的迎春花。我帮忙包糖,笨拙地折着糖纸的边角,偶尔偷塞一颗到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祖母拍开我的手说:“留着过年待客呢!”虽然她话是这样说,却任由我再抓几颗。
包好的牛轧糖被整齐地放进铁皮盒里,盒盖上那幅褪色的牡丹图案,曾是小镇供销社里最常见的款式。每次打开铁盒,那糖纸裹着的甜香,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缠住儿时的我,让喉咙里悄悄泛起馋意,只盼着能立刻咬开那层糖纸,尝到那份甜。
如今,祖母已离开二十七年,但每到腊月期间,我总会想起儿时那间老屋的厨房里,她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熬糖的背影,以及那口铁锅、那把铲子、那些彩色的糖纸,它们曾静静守在老屋的灶台边,如今却成了勾起回忆的符号,成了记忆里最特别的气息。超市里的牛轧糖琳琅满目,但在我心中,却总少了那份粗糙的真实与温馨。
去年回老家过年时,我特地去老屋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铁皮盒。打开时,混合着一点锈味和糖纸的甜香,那熟悉的气味,瞬间把我拽回了儿时的灶台边。这几年来,我也曾在超市里买过几种牌子的牛轧糖,却总也嚼不出祖母那锅糖浆的醇厚。后来才明白,那一锅糖里,浸透的不仅是手艺,更是祖母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我的疼爱。
牛轧糖的甜,是时光的凝练,它裹着柴火的烟熏,黏着糖纸的沙沙声,藏着铁盒的锈迹,更镌刻着祖母弯腰熬糖时,眼角笑纹里藏着的暖意。如今,我在异乡的厨房里,试图复刻那份味道,却总差了那一味——灶台边再无人替我试糖的火候。
腊月的风依旧冷,可每当我看到牛轧糖,这份甜香便如潮水漫过记忆的堤岸。祖母的身影仿佛又站在灶台前,用铲子轻轻铲起一颗糖,对我说:“昉,尝尝,还烫着呢。”
唉,原来,乡愁从未远去,它只是化作一颗糖,在舌尖融化时,悄悄地补上了心口的那道缺,让所有的思念都有了确切的温度。
编辑:何东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