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既望,此地谓俗小年。闾巷悬朱灯,村落蒸黍糕,年意渐酣。远客络绎归,稚子罢塾课,家家洒扫备新岁。天虽暄暖,而阴翳四合,曦光匿景,若畏寒而深藏焉。

徐荣生

腊月廿三,吾之少时,此日最乐,亦岁首之望也。学塾课业暂休,得暇从长者走亲访友,享闲适之趣。向者,此乃除岁前欢愉之日;而今,竟成心间难愈之创矣。

父兮,在吾幼时,待吾殊厚,事无巨细,皆为筹谋。其处世之风,使长成后犹存倚赖,故里诸务,悉由其一手操持。儿时除承祖母训诲外,皆赖父之身教。其言行举止,令吾敬重,油然而深。

然天意难测,四载之前,岁在是日,竟不假年。小年之夜,家父遽逝,自此此日,成吾不忍追忆而未能或忘之辰。四载春秋,痛犹新也,恐终身莫能释怀。

父素来体魄强健,然是岁腊月前半,忽形销骨立,延医问药竟无寸效。继而沉疴不起,食饮日减。数日后,声暗不能言,欲书以代语,然手战不能执笔。父为此怫郁,而吾惟能劝其静摄,束手无措耳。

‌其后,父足胫浮肿,竟夕难眠‌。彼时,诸姊更番侍疾,吾间日必归省。虽知病入膏肓,犹固执祈其度岁。

腊月廿一夜,母倦极,吾乃伴父同榻。是夜,父数度强起,吾皆竭力扶持。父气息奄奄而犹曰:“吾疾已殆,累汝彻夜。”闻此,吾骤涕泪,背立拭面,恐父见吾愧怍之面,遂应曰:“父生养之恩,昊天罔极。昔先祖见背,父独撑门祚,饥岁育我昆弟,此德终身莫偿。”是夜絮谈往事,父惟颔首,终不能言。

廿二日,犬子始应岁试,父勉进薄粥数匙,声息愈微。吾俯耳就之,闻其断续言:“汝子课业,当时加省察。”吾慰以“勿劳心神,惟愿珍摄”。少顷,父忽谓灯烛晦暗。吾心知非灯暗,实乃父体衰极,若残灯将烬。俄而复呢喃:“朔风凛冽,入某处阴寒彻骨。”吾知其殆将离世之幻,然惟能宽解曰:“父体虚多梦耳。”

‌廿三日,吾告假侍于父侧。父目灼灼,紧盯衣桁悬赤囊。吾不解其意,取以呈之。父竭力探囊中物,逐一摩挲。少顷,问曰:“今何日也?”吾曰:“腊月廿三,小年也。旧例廿五裹粽,今母亲与诸姊已始为之。”遂下楼取粽数枚奉于榻前。父略观之,未食而心已了然。复命吾取三楼所悬祖父祖母遗像。吾疾趋持至,父凝睇良久,手颤抚框,竭力嘱曰:“勿忘先人,岁时当祭扫。”吾疾应:“必不敢忘。”父默然久,忽道:“岁除至矣,吾恐不久于世,今夜尔等勿离榻前。”吾以为谵语,慰之曰:“岁旦在即,父必无恙。”父闻言不语,目光邈然,若穿古今。

时近巳时,吾驱车径诣祖茔,焚香燃烛,稽首祈曰:“愿父得渡岁寒。”虽知生死有命,犹若童蒙之愚,固执恳请于祖父,乞假天年,使父度此新岁。

及归,父已昏寐。午后时寐时寤,母侍于侧,然其体若焚炭,犹嫌衾厚,口中呢喃,轻呼祖父祖母,未几复沉沉而眠。

‌亥初一刻,先父辞世。吾愕立如槁木,不能信此昔年为吾蔽风雨者,遽尔长逝。追维其生平,生于官宦之家,自钟鸣鼎食至门庭冷落,复于世事沧桑之际,备尝艰辛。今卒于小年夜,或亦天命所归:既睹家人裹粽,复聆至亲之声,更候新岁之临。于先父而言,斯乃善终,毋须强待元日。而吾惟作此解:盖父特择是时永诀,与父母及二兄聚于泉下

嗟乎!‌‌幼时,吾常骑父肩为乐;及父殡,行至桥畔,吾乃伏柩膝行而过。当是时也,恨不能以身代承其重,虽匍匐泥涂,亦欲以微躯伴父终途。此或为吾报父恩之至哀至诚:顶踵尽瘁,送父幽明。

呜呼!腊月廿三,小年之期,昔为吾至暖之望,今成彻骨之痛!

兒:徐淇昉親撰

時為乙巳年十二月廿三日


附录:

一、译文

廿三小年殇父祭

今天是腊月廿三,在我们这边称为小年。城市街道上挂起了红灯笼,农村的院落里飘出了蒸年糕的香气,年味渐渐浓了起来。各个地方都多了从外地赶回来过年的人,学生们放了寒假,家家户户也开始为春节忙碌。天气尚暖,却阴沉沉的,太阳仿佛躲了起来,不肯露面。

腊月廿三,这个日子对我而言,是童年美好的回忆,也是对过年最热切的期盼。半学期的课业终于告一段落,寒假里可以随大人走访亲戚,享受难得的轻松。这本该是除夕前一个欢快的日子,可如今,它却成了我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父亲,在我小时候对我格外疼爱,事事为我考虑周全。他的处事风格让我长大后依然对他有些依赖,老家的一切事务都由他一手操持。儿时除了祖母的教诲,便是父亲的言传身教。他的言行举止,让我对他充满了深深的敬重。

然而,天不遂人愿,四年前的今天,天公无情,竟不肯多给他一些光阴。那个小年夜,父亲与世长辞,从此这个日子成了我既不愿想起、又无法忘怀的记忆。四年中,这份痛楚依然清晰,或许此生都无法消弭。

父亲向来身体康健,可那年腊月的前半月,他突然消瘦,求医问药却不见好转。随后卧床不起,食量锐减。几天后,他的嗓子哑了,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示意用笔写字。可他的手却已无力,连一个字也写不成。他为此恼怒,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安慰他安心养病。

到了后来,父亲双脚浮肿,夜不能寐。那段日子,几个姐姐轮流照料,我每隔一日便回老家探望。明知他的病已无力回天,却仍固执地盼望着,他能熬过这个年。

腊月廿一夜,母亲疲惫不堪,我便陪父亲同睡。那一夜,他多次挣扎着起身,每一次我都用尽全力搀扶。他轻声说:“我身体好不起来,让你辛苦落夜。”我听了,父亲在这个时候还在为我考虑,刹那间,我泪流满面,背过脸去,不让他看见我愧怍的样子,答道:“父亲,你养我长大,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你的父亲早早离世,而你却在那个艰难的时代撑起了一个家,养育了我们几个孩子。这份恩情,我一辈子也报答不了。”那一晚,我说了许多他从前的事,他静静地听着,无力回应。

廿二日,儿子开始期末考试,父亲勉强咽下几口稀粥,声音更加微弱。我俯身凑近,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儿子的成绩要多关心。”我劝他不要多操心,保重自己身体便可。片刻后,他突然说灯光太暗了。我知道,并非灯光变暗,而是他的身体弱到极点,犹如生命之火即将熄灭。后来,他又喃喃道:“风很大,一个地方进去,非常阴冷。”我明白这或许是人离世前的幻觉,却只能安慰他:“你身体虚弱,多梦而已。”

廿三日,我请了假守在他身旁。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衣架上的一个红色袋子。我不解其意,取来递给他。他吃力地摸索着袋中的物品,每一样都细细抚摸。随后,他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答道:“腊月廿三,小年了,往年是廿五包粽子的,今天母亲和姐姐们已经开始包粽子了。”我下楼拿了几个粽子端到他面前,他看了看,也没吃,但心里有数了。过了一会,他让我去取下三楼墙上祖父祖母的照片。我快步取来端着让他看,他凝视片刻,颤抖着手抚摸相框,吃力地对我说:“不要忘记祖宗,节时要上坟祭祀。”我立刻应道:“你放心,我不会忘记的。”他沉默良久,忽然说:“过年了,我时日不多了,今晚你们围在床前不要走开。”我以为他在说胡话,安慰他:“马上过年了,就几天了,你一定会好好的。”他听了不语,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光。

十点左右,我驱车直奔祖父墓前,点燃香烛,祈求父亲能熬过这个年。明知生死有命,我却仍像个愚昧的孩子,固执地向祖父祈求,希望让父亲熬过这个年。

归来时,父亲已陷入昏睡。下午,又是时醒时睡,母亲陪在他身旁,他却浑身滚烫,居然说盖被太热,口中轻轻唤着祖父祖母,随后沉沉睡去。

九点十分,父亲走了。那一刻,我怔在原地,不敢相信那个曾为我遮风挡雨的父亲,就这样永远离开了。回想他的一生,出身于官员的家庭,从名门望族到繁华落尽,又在时代的洪流中饱经风霜。如今,他在小年夜离世,或许也是一种圆满吧——看到了家人为过年准备的粽子,听到了亲人的声音,也等到了年节的脚步。对他而言,这或许是最好的告别,不必再强撑到除夕。而我,只能这样牵强地想,或许父亲就选择了这一天离开,与他的父母和两位兄长相聚在一起了。

唉!小时候,我常坐在父亲的肩头,而在父亲出丧那天,行至桥上,我跪伏在棺木之下,跪行过桥。那一刻,我多想用自己的身躯为他分担最后的重负,哪怕只是以这样的方式陪伴他走完最后一程。这或许是我对父亲最好的、唯一的报答方式——用最虔诚的姿态,送他最后一程。

啊!‌廿三,这个小年,你曾是我最温暖的期待,如今却成了我最深的痛!

儿子:徐淇昉

写于2026年2月10日


二、作者简介

徐淇昉

徐淇昉,男,汉族,1976年6月出生,浙江嵊州人,大学学历,“民国”官员徐士达之孙,徐荣生之子,当代作家。其祖父徐士达,不仅政绩显著、清正廉洁,更是文采斐然、博通经籍。徐淇昉继承其祖父的优良基因与天赋,自幼酷爱传统文化,深受祖母丁梅兰的启蒙教诲,并得父亲徐荣生的悉心传授。在其深厚的家族历史背景与文化底蕴熏陶之下,徐淇昉继承家族的优良文化传统,寄文学之志,笔耕不辍。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