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诗,悄然漫过院中花草的脉络。疏影斜倚,似在低语;菜花绚烂,拥抱着阳光的温柔;就连莴笋也披上了一层暖意,仿佛在春节的静谧中呢喃着安宁。
今日邀了同村的朋友对酌,正月里,酒是旧事的钥匙,几盏温润入喉,话题便转向了那些记忆犹新的年少之事。微醺之际,朋友忽然提起三十多年前我曾常常练习的那曲《一剪梅》,让我重奏一曲,我没推辞,趁着酒兴,上楼从书柜的顶层取出了那支久违的竹笛与褪色的二胡。
笛子久未吹奏,笛膜已脆,便剪下一小块透明胶带暂覆。指捺六孔,音刚起调,依然清脆悦耳。“3 5 6 …1 7 6 5 3 5 3 …,6 1 2 …3 2 1 2 1 7 6”引子从笛孔流淌而出,恍若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时光的门锁。笛子很旧,笛声依旧清澈,但在此曲中,仿佛又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朋友以手击节,颔首赞叹,而我却恍然重返年少,指尖流淌的不仅是音符,更是半生的记忆。
笛声刚歇,又执起二胡。此曲若用2/6弦,音色清亮如梅绽雪;而3/7弦则更显深沉,指法流转间似梅枝横斜。长音处的滚揉与弱奏泛音,恰如梅香暗浮,余韵绵长;低音厚重处若雪压梅骨,中音倾诉时似风过疏影。弦音沉郁时若雪夜独吟,激昂处似梅破冰绽,缠绵悱恻间,恍见岁月凝成的冰棱坠落琴弦。曲终收拨,蓦然惊觉已是知非之年,唯有这《一剪梅》的旋律,仍如少年时那般清澈如初。
这首曲子,曾是儿时的心头挚爱,也是祖母聆听时夸奖的旋律。记得五年级时,我常于溪边苦练笛子;冬日里,院中的竹椅上,二胡声在暖阳中低徊,梅枝疏影横斜,将阳光揉成细碎的音符,散落在琴筒上。笛声清冽如梅蕊含雪,琴声缠绵犹傲而不骄。梅,是我骨子里的执念。
忆起那些年,庭前雪落,梅开无声。雪压枝头,梅却愈发精神。祖母曾说:“梅花的香,是风雪里磨出来的。”如今,我指尖的弦音,是否也如梅枝经霜,在岁月里淬炼出铮铮的骨力?
酒意渐深,心事却愈发澄澈如溪。昔年的雪景被琴声一一唤醒,这竹笛与二胡,静卧如初,是青春的印记。年少时,总以为时光漫长,如今方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一剪梅》的曲调里,藏着雪与梅的意象,雪冷梅暖,雪逝梅存。我曾以为,自己也能如梅般傲雪而立,可世事如棋,尘缘如梦,多少热忱,终被岁月消磨。如今再听《一剪梅》,是否还能如歌词所唱,“冷冷冰雪不能掩没”那份初心?
感谢笛声与弦音,在忧郁时为我抒怀;感谢祖母当年让我习得此艺,在浮沉中多了一位知音。迷茫时,这旋律如寒梅傲雪,给予我前行的勇气。这半生对梅的执念,或许早已化作弦上的年轮,无声的刻着我走过的路。
今日初四,院中梅开,却是无雪。翻开手机,微信收藏里存着昔日的雪景,虽覆了绿植花卉,却有一缕暖阳驱散残冬之寒。弦音绕梁,酒意微醺,我并未醉于酒,心已沉醉于曲中,恍然间,触碰到那段跨越流年的深情,与未曾褪色的初心。或许,这便是生命的馈赠——纵使岁月变迁,总有些东西,如梅般长留心间,永不凋零。
编辑:何东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