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隅玉兰,攒枝莹白,骨朵颤风,若半启之笺,浸未竟之温。檐角蛛丝,悬夜露而坠,击于青石,晕痕如叹。‌

铜铃悬檐,绿锈凝光,风过叮然,若计春之昏晓。阶前石隙,嵌旧岁玉兰,履迹碾尘,岁岁为记,袂拂苔之微响,指触瓣之轻怜,及暮色中,落朱扉之凝睇,恐惊飞檐下新燕。

青瓷立案,蒙尘其口,明前茶色褪,沉滓若积悰。忆昔铜壶烟袅,映窗竹影,谓为静好。然烟散惟余冷瓯,素笺案头,墨凝笔颖,终无字落。

笔蘸复洇,墨团如月,终不成书。檐蛛尚知结网,独朱扉恒扃。风卷玉英,瓣碎扉前,寂若未达之愫。盘桓檐角之风,栖窗之月,皆凝为砚底残墨,涸而难化。

雨打青瓦,淅沥碎檐光。铜铃咽而声瘖,玉兰堕其半,石沁潮若渍旧楮。檐滴叩苔,扉仍寂然。霁后惟余水痕循扉下,似断线之痕,没于石罅。

春风敛香,玉兰尽委,朱扉恒阖。忽闻筠篮摩藓,携新茗者过,荇带拂屐,悄拭旧苔。风旋残萼,坠入篮中,随人迹杳。而枢轴无声,徒掩落红满巷,檐铁叮咚,犹说东风。

铜铃曳风,其音渐浸商声。玉兰一荣一枯,春往复来,惟阶畔孤影,历晨昏而成石上苔痕。残英积隙,履碾为尘。青瓷犹在,素笺仍空,墨涸笔枯,茶烟永绝。

后人过之,但见玉兰如雪,铜铃随风,焉知半载晨昏尽锁鱼书未寄、朱扉长扃?及至风起檐角,清音虽在,而缱绻已随残英同腐,惟苔痕暗记,终随花事俱寂。

经年苔侵石阶,青瓷积埃,偶有闲人话旧,不过笑曰:“昔有一春误落墙外,纵极盛,亦客途之花。”而檐铃犹自叮咚,若絮絮曰:彼时未道之辞、未递之温,实皆尝真绽于岁华。

噫!或有典故,必无后文;或有斯人,止观一季玉兰尽,积半载晨昏,熬作门边残烬。风过,则碎于阶前,化而为土。彼未竟之语,早随香逝,逝于黄昏,逝于无人问津之岁,不复寻矣!

徐淇昉書

時為丙午年二月初三


附录:

一、译文

玉兰空寄赋

巷口的玉兰树攒着满枝莹白,骨朵在风里颤,像半开的信笺,字里行间浸着未说尽的温软。檐角的蛛网挂着昨夜的露,被风晃得坠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谁没忍住的叹息。

铜铃悬在檐下,铜绿磨得发亮,风过时便叮当作响,数着春的晨昏。阶前的石缝里嵌着去年的玉兰瓣,被往来的鞋尖碾作尘泥,年年岁岁,替人记着那些驻足的时刻——衣摆扫过石苔的轻响,指尖触碰花瓣的温柔,还有暮色里,落在朱红门扉上的目光,轻得怕惊飞檐角的燕子。

青瓷罐立在案头,罐口蒙着薄尘,里面的明前茶早失了新绿,碎末沉在底,像攒了半年的心事。曾有铜壶煮过热茶,烟岚袅袅,映着窗纸上的竹影,以为那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却不知茶烟散后,只剩冷透的盏,和案头摊开的空白信笺,墨汁凝在笔端,终是没落下一个字。

案头的笔蘸了又蘸,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个圆,却始终落不成字。连檐下的蛛都懂织网以待,唯有那扇朱红门,始终闭着。风卷着玉兰瓣撞上去,瓣碎在门扉上,无声无息,像所有未曾抵达的心意。那些盘桓在檐下的风,那些停在窗棂的月,终究成了砚底的残墨,干了,就再也化不开。

曾有雨打在瓦上,淅淅沥沥,敲碎了檐角的光。檐角的铜铃被雨浇得哑了声,枝上的玉兰被打落半树,连青石板都浸得发潮,像被夜露泡过的旧笺。檐水滴在阶前,敲得石苔发颤,可那扇门,还是没开。雨停后,只有檐下的水痕,顺着门扉往下淌,像一道未描完的线,断在青石板缝里。

春风吹落最后一瓣玉兰时,朱红门扉依旧闭着。巷口传来竹篮蹭过石苔的轻响,有人提着新茶走过,篮沿沾着的草叶,蹭过阶前的泥痕。风卷着玉兰瓣落在篮里,又被提向巷外,门轴始终没响,只掩着满巷的落英,和檐下未歇的铃音。

此后铜铃仍在风里晃,只是铃音里多了点凉。玉兰开过一季,又颓然落尽,春去了又回,回了又去,唯有石阶旁的影,在半年的晨昏里,站成了青石板上一道不动的痕。瓣瓣碎白积在石缝里,被往来的鞋尖碾作尘屑。案头的青瓷罐还在,空白信笺还在,只是墨汁干了,茶烟再没升起过。

后来的人路过,见玉兰年年开,铜铃年年响,却不知曾有半年的晨昏,被错付在未寄出的信里、被锁在无人开的门后?风再吹时,铃音依旧,只是那点温软,早随一季花谢落进了尘泥,成了只有石苔知道的秘密。

或许要等多年后,青苔漫过石阶,青瓷罐蒙了厚尘,再有人提起这巷口的旧事,才会笑着说:“曾有过一场春,误落在了墙外,开得再盛,也终究是客途的花。”而那串铜铃,还会在风里晃,叮当作响,像在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没递出去的温软,其实都曾真实的在岁月里开过花。

唉!有些故事,注定没有下文;有些人,注定只能看一季玉兰落尽,把半年的时光,都熬成朱红门扉外的残香。风一卷,便碎在青石板上,成了泥。那些没说完的话,早随香散了,散在暮色里,散在无人问津的时光里,再也找不回了!

徐淇昉

写于2026年3月21日


二、作者简介

徐淇昉

徐淇昉,男,汉族,1976年6月出生,浙江嵊州人,大学学历,民国官员徐士达之孙,当代作家。其祖父徐士达,不仅政绩显著、清正廉洁,更是文采斐然、博通经籍。徐淇昉继承其祖父的优良基因与天赋,自幼酷爱传统文化,深受祖母丁梅兰的启蒙教诲,并得父亲徐荣生的悉心传授。在其深厚的家族历史背景与文化底蕴熏陶之下,徐淇昉继承家族的优良文化传统,寄文学之志,笔耕不辍。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