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总裹着点湿意,像刚从田埂边蹭过,带着嫩草的气息和早开的二月兰淡紫的香。溪边草地上的艾丛长得正好,嫩绿色的叶尖在风里轻轻晃,像一群举着小巴掌的孩子。

四十年前的春天,三姐挎着大竹篮,推出一辆自行车,拍着后座催我:“快坐稳,奶奶在家等着给我们做艾饺呢!待会专摘最顶头的嫩叶,老叶发苦,只有嫩叶才清甜。”到了溪边坡地,艾丛不算茂密,没摘多久我就瘫坐在田埂上喊累。三姐笑着拽我起来,自己却手脚不停,竹篮里的艾叶渐渐堆成小丘。我把摘错的老叶丢回地上,惊飞了旁边停着的一群麻雀。

回到家,祖母已经把艾饺馅炒得喷香。满满一篮艾叶倒进清水里反复冲洗,再倒进滚沸的开水,刹那间锅里翻起绿浪,清苦的香气漫了一屋子,像把整个春天都熬进了锅里。祖母用竹筷轻轻搅着,等艾叶变得软塌塌的,就捞出来泡进凉水盆,再攥在手里挤干水分,指缝间滴下的绿汁,在水泥地上印出小小的湿痕。

接下来是和粉,祖母把糯米粉和面粉按比例倒进盆里,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挤干的艾叶切碎拌进去,再慢慢兑着温水,顺着一个方向搅。温热的粉团在她掌心慢慢成型,从松散的碎絮变成光滑的绿团子,真像把刚摘的春意揉进了面团里。

粉团里裹着艾叶的清香气,我忍不住揪下一小块,捏成奇形怪状的小团子,一个个码在竹匾里,像一群歪歪扭扭的小绿人。祖母笑着拍了下我的手背:“别捣乱,留着正经包艾饺呢。”

我凑过去看那馅,春笋丁、豆腐干、咸菜混着肉末,香喷喷的。祖母捏起一小块面团,搓圆、压扁,再用拇指转着圈捏出碗状,舀一勺馅放进去,对折、捏边,指尖翻飞间,一个个带着波浪花边的艾饺就码在了米筛里,像一排整齐的绿元宝。我学着她的样子,包出的艾饺不是馅露出来,就是边捏得歪歪扭扭,像没睡醒的小胖子,祖母却把它们和自己包的放在一起,笑着说:“都是咱们家的乖孩子。”

蒸艾饺要用竹蒸笼,祖母把蒸笼架在大铁锅上,三姐在灶下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水蒸气慢慢从蒸笼缝里冒出来,带着艾叶的香和馅的鲜,漫得满屋子都是。我什么也不干,就等着吃蒸好的艾饺。

艾饺终于蒸好了,祖母掀开蒸笼盖的瞬间,白汽扑面而来,香气裹着热气。绿莹莹的艾饺躺在蒸笼里,像一个个刚从春天里摘下来的小果子。祖母先拿了一个递到我手里,又给三姐递了一个,我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带着艾叶的清香,馅里的春笋脆生生的,咸菜的鲜和肉末的香气四溢,连院外也闻到了刚出笼的艾饺香气。

如今,我在老家重做艾饺,忽然想起城里超市卖的速冻艾饺,包装精致,却总少了点什么——是八十年代的春风里,坐在三姐自行车后座晃荡的时光,是祖母揉面时掌心的温度,是灶膛里慢慢升腾的烟火气,是藏在艾饺里的、化不开的旧时光。

风从院外吹进来,仿佛还带着溪边田埂上的艾香。望着桌上的艾饺,忽然明白,每年三月的这趟摘艾、包艾饺,其实不是为了这一口吃食,是为了抓住春天的尾巴,是为了重温旧时光里的温暖。它像一根线,把散在岁月里的记忆串在一起;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关于春天、关于儿时老家的门。


唉,原来有些味道,从来都不会变,就像春风总会如期拂过田埂,就像三姐的笑声、祖母的宠爱,就像藏在艾饺里的旧时光,永远鲜活在心底。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