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者,《予祖母之情书》频灼吾目,友朋感怀交赞,吾素未驻足。及至吾倾慕之姝师再三相荐,言其感彻五内,方启幽怀:此何影戏,竟令彼念念如斯?翻检始知,此潮音小制,豆评九分有余,值丙午四月初八,票房竟逾十亿,于众影戏竞逐之际,独擅胜场。试观此影戏,初闻潮汕乡音纡缓,难入其境,然片名渐显,旧时侨批泛黄,自民国残照绵亘半纪之往迹,竟寸寸摄魂,遂随主角步入乱世微尘之守焉。

影戏之始,颇具深致。叶淑柔暮年之际,其孙郑晓伟追索祖父郑木生遗踪而起焉。晓伟商途败绩,负债四五百万,迫于逋责,计穷途殚。忽悟祖父昔年浮桴泰邦暹罗赀积钜万,遂依侨批之址涉沧波而赴暹罗,访其旧迹,由是渐次揭半世湮没之旧事:民国三十七年间,粤东潮汕郑木生,避征戍之役,乃与私奔之妻淑柔及三稚子诀别,浮舟涉海,颠沛经月,终泊暹罗异国,自此故土遥隔,唯赖银信合璧之侨批,若血脉之络,系两地悬悬。木生初至唐人街,囊橐萧然,赁居柴房,日蹬三轮以役力糊口,啖粥饮水,锱铢必较,未敢轻费一文。及得首酬,不添己身新衣,急趋布肆,购南洋洋布十尺,附初封侨批寄潮汕。信书曰:“吾妻淑柔,今附港币五十元,附寄布料十尺。吾居暹罗安好,毋忧。”

木生所栖之客栈,谢南枝与父共营之。南枝守父业,禁客赊居,见木生贫不能全赁,唯容栖后庭柴屋。初,南枝待木生甚薄,后木生见南枝偕华裔童子皆不识汉字,遂倡设私塾,延狄功授书诗,南枝渐感其诚,亦列席习文。未几,客栈遭人蓄燹,木生冒烈焰负南枝父出,然所蓄归资并淑柔定情木棉花,尽付煨烬。然祸不单行:木生以殴纵火者系狱二载。此二载间,南枝鬻无米粿、涤皿维生,且仿木生笔札,岁岁代寄淑柔书银。及木生脱桎梏,操舟积赀,将归会妻孥,然御匪搏斗间堕海而殁。此缘本当绝,然南枝怀恩,毁讣匿丧,伪木生手书,岁寄侨批资用,如是者十八载。

郑晓伟访得实情,南枝养子泽华捧迟来半世之书,诵于白发淑柔。侨批字字锥心,尤以木生绝笔为最:“吾妻淑柔如晤:舟行夜江,恰见月出如璧,恍若归乡与卿并肩。虽隔沧海,一念及汝,不觉途远。三子宜严教,持家维艰,累汝独承,吾心愧甚。”此即影戏反复萦怀之语,无山盟海誓之辞,惟存山海难阻之思,木生怀妻儿之思,融之张张港币、句句平安之语,纵身羁异乡,栉风沐雨,劳苦备尝,尺素之中恒言:“吾居暹罗,诸事安好,勿念。”而淑柔答书,未尝言独育三子之艰,惟道细碎家常,惧增远人之忧也。最可感者,淑柔本不识字,每得家书,必请人诵之,乃缄藏诸樟箱之底,反覆听之不知数,至终能默诵全文,一字无差,盖此拳拳深思,早已刻骨入髓矣。

吾观之,三主之名,实藏掌剧者匠心:木生蕴木,南枝含枝,淑柔隐叶,一木同根,虽非骨肉,而契若天亲。童子诵“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之句,盖暗云故土之思、离愁之伏脉也。木生猝逝,南枝承其责,自抚孤雏,生计维艰,然未尝断淑柔之资,亦未负旧诺:昔木生许淑柔以单车,迟之半世,终由南枝践之。十八载间,每封侨批皆书“安好,附银若干”,以柔婉之诳,护淑柔半生之念。讣告误堕流水,南枝误置收养孤儿之影,淑柔遂疑木生另娶于南洋,默迁旧居,犹竭力育三子成木生信中冀望之姿。此二女隔山海,各以坚韧擎两家之梁,岁月若片中青榄,初涩而后甘。众潮汕观者皆叹:此乃刻骨之性:苦不言,情不宣,惟默践然诺,“一诺千金”之朴,反较矫情更动人心魄也。

《予祖母之情书》风靡宇内,其动人之处,非惟私情缱绻,实因蕴吾华夏子民血脉相传之家国赤忱也。影戏既出,海峡两岸,同声相应,共缔心契。朝野交誉,赞其以侨批为体,尽彰炎黄子孙重义怀仁、守望相携之美德。国台办发言者朱凤莲评曰:“一声‘阿嬷’,乃两岸同根同源之乡音;一语‘为人当有情义’,实两岸同文同种之根魂”。台湾民众闻闽潮乡音,感信义本旨,感触尤深,此足证两岸同胞同承华夏文脉相连。多有台湾观者留言,称其先祖亦为闽南者,远赴南洋谋生,至今犹藏先祖所寄侨批,字里行间,皆与故土牵念一般无二,此血脉之连,非外物所能断也。而侨批一物,本乃明证:自下南洋之潮,迄于更革维新前,数千万侨批越山海而来,一字一物,皆侨胞血汗所聚,最先寄归者,乃奉养家人之责。虽羁旅南洋,生计维艰,犹倾囊以济桑梓,筑津梁、兴庠序。所藏者,实乃匹夫报国之赤忱也。彼泛黄之尺素,非独家书,实为吾辈华夏子民铭肌镂骨之家国魂契也。

《予祖母之情书》虽叙二家之悲欢,实载一代之家国也。万封侨批,浮南海之波;千般牵念,归潮汕之土。字字工楷,皆先人念亲怀根之志也。及淑柔年逾八旬,见南枝鬓发如雪,时,南枝已患健忘之疾,自嗟衰老,多事不忆,然犹取一木棉花,纳于淑柔掌中:昔年代木生所寄首封侨批,南枝即压新摘木棉于笺内。影戏所设,此花本越山海之信物,此节亦全篇最动人伏笔也。半世既过,纵记忆渺若烟霭,然骨血之约未尝弃也。淑柔乃出潮汕橄榄,奉于南枝,使尝故土之味:淑柔平生种榄腌菜,此颗带潮之榄,寓潮人“先涩后甘”之生,恰为南枝半世坚守至柔之应。临别,南枝忽问:“前寄咸肉得否?味佳否?佳则再寄。”淑柔闻之喉哽,万语难言,唯颔首微颤。抬手轻抚南枝肩背,二妪白发佝偻,静倚相依。无号泣之诉,无恩怨之诘,惟余隔世相知、经年守望耳。

嗟乎!叶氏淑柔以毕生待夫,守情之贞;谢氏南枝以半世践诺,全恩之善。此二者皆乱世寻常妇人,然以终身之持,书“情义”二字,重逾南海之山。彼薄薄侨批,越滔滔沧溟,度悠悠岁月,非因纸重,实因其中所盛,乃华夏至纯之爱善,永不断绝之血脉。终焉,淑柔捧木生灵位,携飘零六十载之游魂,循侨批所引之长线,得归日夜所念之潮汕故园。

呜呼!纸短情长,义重如山。纵江海万里,心存此念,则不失其途。铭心刻骨之守,终越山海,永炽不灭。

徐淇昉書

時為丙午年四月初九


附录:

一、译文

纸短情长,义重如山

最近,《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频频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朋友圈里也满是关于它的感人口碑,我却始终未曾驻足于其中。直到我那位敬慕的老师两次向我提及这部电影的动人之处,才让我产生好奇:这究竟是怎样一部电影,能让她对我两次推荐?点开资料才发现,这部小成本制作的方言电影早已拿下豆瓣9.1分的超高分,截至2026年5月24日,该片全国票房已经突破10亿,硬生生从大片扎堆的档期跑出了票房黑马的姿态。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看了这部影片,开头慢悠悠的潮汕乡音让我一时难以入戏,可随着片名缓缓浮出水面,那段藏在泛黄侨批里、从民国末年跨越近半世纪的故事,却一点点攥住了我的心,跟着主人公走进了这段大时代里小人物的平凡守望。

电影的开头很有意思,从晚年叶淑柔的孙子郑晓伟寻找祖父郑木生的踪迹说起。郑晓伟因创业经商失败,背负了四五百万的债务,被债主追讨得走投无路,想起祖父郑木生在泰国是身价不菲的富商,于是循着侨批(侨民信书)上的地址远赴泰国寻访当年下南洋的祖父,才一步步牵出那段被时光掩埋了半个多世纪的往事: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广东潮汕青年郑木生为躲避抓壮丁,不得不挥别私奔嫁给他的妻子叶淑柔与三个年幼的孩子,搭乘船只漂泊一月,终于抵达泰国暹罗谋生,从此隔海相望,唯有银信合一的侨批,成为彼此联结的生命线。初到唐人街的木生一穷二白,靠着在街头蹬三轮挣苦力钱糊口,住最廉价的柴房,吃最寡淡的白粥,每一分钱都攥得紧紧的。拿到第一笔工钱那天,他舍不得添一件新衣裳,第一时间跑到布行扯了十尺南洋洋布,夹在第一封侨批里寄回潮汕,信里工工整整写:“淑柔我妻,付港币五十元,随寄布料十尺。我在暹罗非常好,免担忧。”

木生落脚的小旅馆,正是谢南枝和父亲开的。南枝守着父亲的小旅店,不许新来的人私占房间赊账住,见木生付不起全价房租,只肯留他住后院闲置的柴房。起初南枝对木生并不待见,直到木生见南枝和当地华人孩子都不识汉字,便倡导开起了中文课,请狄功教孩子认汉字、读唐诗,南枝才渐渐被木生的人品打动,同时她也跟着坐进课堂从头学起了华文。后来旅馆被人恶意纵火,木生冲进去把困在火场的南枝父亲背了出来,而自己积攒多日准备返乡的全部积蓄、还有和淑柔定情的那朵干木棉花,全烧成了灰,可祸不单行——他因出手打伤纵火者,获刑入狱二年。在木生入狱的那二年里,南枝靠着摆摊卖无米粿、去餐馆洗碗维持生计,还常常按着木生的口吻替他给淑柔写信寄钱。出狱后的木生跑船攒路费,眼看着就要攒够钱返乡和妻儿团聚,却在一次帮同乡抵御劫匪的打斗中意外落海身亡。这本该随木生离世中断的牵挂,却被南枝用半生的善意接了过来。这位感念木生救命之恩的女子,毅然撕毁写好的讣告,以木生的名义,一封封写平安侨批、一次次寄生活费,一守就是十八年。

当后来郑晓伟寻访到真相后,南枝的养子谢泽华捧着那封迟到了半世纪的信,读给白发苍苍的叶淑柔听,那些藏在侨批里的字句,字字都敲在人心上。木生生前写的最后一封侨批里说:“吾妻淑柔,展信安康: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三个孩子,督其不可松懈,守家非易事,愧你受苦,我却不能分忧。”这正是影片中反复出现的动人台词,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跨越山海的牵念,木生把对妻儿的思念,揉进了每一张港币、每一句平淡的报平安里,哪怕自己在异乡吃苦受累,信里永远只说“我在暹罗一切安好,勿念”。而淑柔的回信里,也从来不说独自养儿育女的艰辛,只讲一些家中的细碎日常,怕远方的丈夫牵挂。而最让我感慨的细节是,淑柔其实不识字,每一封信都要请别人念给她听,她把每一封信都压在樟木箱底,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到最后居然能把信里的内容一字不差背下来,那些深沉的思念,早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在我看来,三位主角的名字里其实藏着导演的用心:木生有木,南枝有枝,淑柔有叶,一树本是同根生,这份超越了血缘的情义,把三个素不相识的人绑成了命运共同体。而那些华人学童们在念的那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或许就是暗写故国情深与牵念相思的温柔伏笔。木生意外离世后,南枝接过了他对家人的责任,自己收养了孤儿,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却从来没断过给淑柔的汇款,也没丢掉当初的承诺——木生当年许诺要给淑柔买一辆自行车,这个迟到半个世纪的诺言,最终还是南枝帮他完成了。十八年里,每一封侨批都是“一切安好,汇银若干”,她用一个温柔的谎言,守护了淑柔半生的念想。那封写好的讣告意外落入河中遗失,南枝错放了自己和收养孤儿的合影,反倒让淑柔误会木生在南洋重组了家庭,她便索性默默搬离旧居,却依然咬着牙把三个孩子养成了木生信里期盼的模样。这两个女人隔着山海,用各自的坚韧撑起了两个家,日子就像影片里反复出现的青橄榄,入口苦涩,清甜回甘。很多看过这部影片的潮汕观众都说,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潮汕性格:苦难不说,情义不提,只闷头把答应的事情做好,这种“一诺千金默默践行”的质朴,恰恰比刻意煽情更动人。

《给阿嬷的情书》的火爆不仅仅因为动人的私人情感,更因为它藏着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影片热映后引发两岸同胞的强烈共鸣,官方媒体高度评价影片以侨批为载体,生动展现了中华儿女重情重义、守望相助的传统美德,国台办发言人朱凤莲对此点评称,“一声‘阿嬷’是两岸同根同源的乡音,一句‘做人一定要有情有义’是两岸同文同种的根魂”。台湾民众对影片里的闽南潮汕方言、诚信情义的内核格外有感触,恰恰证明了两岸同胞对中华文化有着共同的传承与共鸣。不少台湾观众留言说,自己的祖辈也是下南洋讨生活的闽南人,家里至今还保存着祖辈寄回来的侨批,一字一句里都是一模一样的牵挂,这种血脉的联结,是任何东西都割不断的。而侨批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从近代下南洋浪潮到改革开放前,数千万封侨批跨越山海而来,每一分都是侨胞攒下的血汗,最先托回的是赡养家人的责任;哪怕自己在南洋过得拮据,捐资回乡造桥修路办学校,藏着普通百姓对国家民族最质朴的牵挂。这些泛黄的纸片,本就是中国人把对家人的情、对故土的爱刻进骨血的最好见证。

《给阿嬷的情书》写的不过是两个家庭的悲欢,却揉进了整整一个时代的家国记忆。千万封侨批漂过南海浪涛,千万份牵挂落回潮汕故土,每一个工整的字迹里,都藏着先辈对家人的惦念、对根的坚守。当八十多岁的淑柔终于见到白发苍苍的南枝,此时的南枝早已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她先喃喃自语说自己老了,好多事都记不得了,随后却摸索着拿出一朵红色的木棉花,轻轻递到淑柔手中——当年第一封代替木生寄出的侨批里,南枝就压了一朵刚摘的新鲜木棉花在信中,而在电影设定中,木棉花本就是跨越山海思念的信物,这个细节也是全片最动人的伏笔。半个世纪过去,纵然记忆已经模糊成雾,她也没丢掉这份刻进骨血的约定。这时淑柔拿出特意从潮汕带来的新鲜橄榄,递到南枝面前,让她尝一口家乡的味道——淑柔一辈子种橄榄、腌橄榄菜,这颗带着故土潮气的橄榄,藏着潮汕人“先涩后甘”的人生,恰是对南枝半个世纪坚守最温柔的回应。临别时,南枝问出一句:“我上次寄的咸猪肉收到了吗?好吃不好吃?好吃我再寄。”淑柔听了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半个字也吐不出,只带着微颤不停点头。她抬起右手,轻轻搭在南枝的肩头上,缓慢地拍着,两个头发早已霜白、佝偻着却撑了一辈子的脊背,静静靠在了一起。没有痛哭流涕的控诉,没有恩怨纠结的质问,只剩下跨越半个世纪的相知与守望。

唉!叶淑柔用一生等待丈夫,守着对爱情的忠贞;谢南枝用半生兑现承诺,守着对恩人的善良。她们都是乱世里最普通的女人,却用一辈子的坚守,把“情义”两个字写得比南海的山还要重。那一封封薄薄的侨批,跨得过滔滔南海,跨得过悠悠岁月,从来不是因为纸重,而是因为里面装着的,是中国人最纯粹的爱与善,是永远割不断的血脉情缘。最后,淑柔捧着木生的牌位,带着漂泊了六十多年的游子魂灵,顺着侨批牵起的长线,终于回到了日夜牵挂的潮汕故土。

啊!纸短情长,义重如山。哪怕江海万里,只要心中藏着这份牵挂,就永远不会迷路,这份刻进骨血的守望,终将跨越山海,永远滚烫。

徐淇昉

写于2026年5月25日


二、作者简介:

徐淇昉

徐淇昉,男,汉族,1976年6月出生,浙江嵊州人,大学学历,民国官员徐士达之孙,当代作家。其祖父徐士达,不仅政绩显著、清正廉洁,更是文采斐然、博通经籍。徐淇昉继承其祖父的优良基因与天赋,自幼酷爱传统文化,深受祖母丁梅兰的启蒙教诲,并得父亲徐荣生的悉心传授。在其深厚的家族历史背景与文化底蕴熏陶之下,徐淇昉继承家族的优良文化传统,寄文学之志,笔耕不辍。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