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成先生是嵊州籍著名的历史学家,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所长,晚年当选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说他是桑梓之光也不为过。先生高足夏春涛兄编纂先生的纪念文集向我约稿,而我既未忝列先生门墙,也未曾有幸与先生共事,不过是一名敬仰先生的乡里后辈,着实有些惶惑。虽与先生未有深交,但几次会面却印象深刻,因此不揣鄙陋,记下与先生的点滴交往。

先生作为研究太平天国史的权威学者的大名早已有所耳闻,也早知先生是同乡,他家所在的甘霖镇距我的家乡崇仁镇也就20多里地。加之我舅父张秀民先生曾编纂过《太平天国资料目录》,与先生有过书信来往,也算是有缘。而真正第一次见到先生则是在1991年。
是年冬,我博士毕业,到当时位于东厂胡同的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史研究所工作,与先生所在的近代史所恰在同栋,终于有幸见到先生,至今我仍清楚记得见面的场景。
那天我去他的办公室拜会,简单作了自我介绍,先生得知我是同乡,故而待我格外亲切,勉励我要趁年轻好好读书做研究。先生仪态风雅,谈吐斯文,举手投足间尽显长者风范,让人感觉暖意融融,这便是我对王先生的最初印象。由于先生时任所长,工作繁忙,而我仅在世界史所工作三个月就调回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因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很少见面,只是偶尔电话问候。
1997年底,王先生访问法国。内子当时在巴黎留学,因此听说此事后,我就告知内子,如果王先生在巴黎有什么需要就尽点力。也不过是陪先生游览,送他上机场这样的分内之事。先生却始终记得,还时时提起。和先生倒是因此逐渐熟稔起来,每当有师生聚会,蒙先生不弃,都会叫上我参加,有缘认识了很多先生的学生和研究近代史的朋友,如春涛兄以及郭润涛诸兄,至今仍有往来。
2000年后,王先生开始到美国女儿家常住。这年春,我也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访问,先生不时来电,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并介绍普林斯顿大学的韩书瑞教授给我认识。之后的近二十年中,先生大部分时间都在美国安享晚年,我与内子时常也与先生通信问候。其间先生和师母回国过几次,我们都会到永安里先生府上拜谒,有时还带着我们的长子,童言稚语,逗得先生和师母十分开心,此情此景仍历历在目。
最令我记忆深刻的是王先生八十诞辰那年,先生在京的学生,以及曾在近代史研究所工作过的多位同事,特意为他操办了一场庆祝聚餐,我们有幸得以参与其中,共贺先生寿辰。那次聚会气氛十分融洽,先生诸多弟子和同事在会上都发了言,回忆与先生在一起的岁月,表达了对先生的崇敬之情。犹记某君十分动情,感念王先生对他的关照,言语间潸然泪下。先生的人格魅力与崇高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2010年秋,先生回国,特别提出想再回家乡看看。遗憾的是当时我因有事,不能亲自陪同先生,只能拜托亲戚招待他和师母,开车送他们回甘霖故居。亲戚后来告诉我,踏上乡间的土地,品尝家乡熟悉的菜肴,看着他少年时代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先生心情十分激动。这是先生最后一次回国,这一次回归故里也是告别之旅,我能在其中略尽绵薄,也是作为晚辈的荣幸,遗憾的是先生于2018年在美辞世,无缘再当面请益。
先生一直十分关心我的研究,多次和我聊起学术的话题。当听说我和内子研究明清中西关系史,就立即将他新出版的《稀见清世史料并考释》送给我们,并签上了名。这本文集收录了多篇论文,对海外的罕见史料做了细致深入的研究和考释。如康熙朝福建水师提督招徕外商令牌,是十分稀见的中外关系史史料。又如康熙皇帝晚年,因礼仪之争的爆发,曾派特使赴罗马,并请人带去印刷的红票,请求教皇对此重视,这份材料,朱色、黑色木板套印,现存不多,只有欧美的图书馆和档案馆收藏,虽有国外学者曾经引用,但中国学者中是王庆成先生首次寓目并予以披露的,后来我在欧洲也见到几件。
王先生对晚辈十分关照,本世纪初,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成立,项目申请开始后,席泽宗院士推荐我撰写科技志,我自己也有意试试,王先生听说后马上表示支持,并向戴逸先生鼎力推荐,后来我认真准备了项目书,顺利申报成功,前些年也圆满完成书稿的撰写,得到了项目组和评审专家的好评,王先生的关爱之情,我至今仍铭感于心。
对王庆成先生学术的真切与全面的了解,是近年在拜读他的一些著作之后。先生的文章或论著,字字有来历,论从史出,他不仅关注新史料的发掘,注重历史的细节,而且多有思想和理论的创新,这在史学家中并不多见。他十分注重新史料的整理和出版,为学界提供了很大的便利。1983年,先生首次出访美国;1984年,出访英国,在短短的八周内,先生马不停蹄,在大英图书馆、剑桥大学图书馆、牛津大学图书馆发现了大量珍贵的太平天国史料。很难想象,在没有数码相机的时代,仅靠抄录,就掌握这么多信息,是何等的不易!如果没有勤奋和敏锐的学术眼光,以及长时间的学术积累,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取得如此大的成就。欧洲学者曾和我提过法国伯希和当年在梵蒂冈教廷图书馆看书,短短的一个星期就完成了汉文书目,为学者所称道。同样,从发表的作品看,王先生在英国八周中的成果也是不遑多让,效力之高,令人惊叹。
和王先生交谈,更是一种难得的学术上的享受。先生语速平和,娓娓道来,他曾和我说起他在上海、南京求学的时光,以及解放初期在北京中宣部工作的经历。先生曾和周予同先生之子同学,因此有机会向周先生请益,历史知识的启蒙也部分得自周先生的教诲。先生阅世广泛,经历了风风雨雨,历史的长河,在先生的口中,像静静的流水,一切都那么的平静。先生纯粹儒雅,平易近人,提携后学,淡泊名利,虽然长期担任所长一职,但绝无官架子,在先生身边,每有如沐春风之感。
在我的学术生涯中,能有幸结识像王先生这样的史学界前辈,是我一生的幸运。从王先生的身上,不仅学到如何做一流的学问,也感受到了如何为人处事。先生的道德文章,高山仰止,永为晚辈铭记,也永为桑梓楷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