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假,我一半时间都在图书馆里,阅读古代圣贤的典籍,也翻看近代文学家的名著,接触到不少课堂未曾涉及的人物与篇章,颇多收获。前一周在家中书柜里翻出甘肃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经典常谈》,这本书是朱自清散文集丛书中的一册,书中前半部为四书五经及春秋战国等史学讲解,后半部收录他的多篇散文佳作,其中便有记述友人的《我所见的叶圣陶》。这篇散文写得朴实又耐人寻味,短短四页文字,我竟反复读了好几遍。原本有些浮躁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走进了朱自清用平实文字铺就的那个温厚世界里。

读《我所见的叶圣陶》,最先触动我的不是什么宏大的评语,而是朱自清笔下那些近乎细碎的日常细节。他没有刻意的渲染,没有华丽的辞藻,一字一句稳稳地把叶圣陶的样子一点点铺展开来。

 

文章里的叶圣陶,一开始给人的印象是“寡言”。大家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的时候,他总坐在一旁安静地听,很少插嘴,更不会与人争辩。眼看一场争论就要起来,他只笑着说一句“这个弄不大清楚了”,便把争执轻轻化解过去。这份“讷于言”,不是木讷,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对他人的尊重,是不愿在口舌上争输赢的从容。

最让我意外的是,这样一个脾气温和、轻易不露怒色的人,却会为风潮里的妥协论者动怒。朱自清说他天性和易,最厌恨世间的妥协精神,这让我忽然明白,他的温和从来不是无原则的退让,骨子里自有一份不肯含糊的坚守。

 

文中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叶圣陶把自己存着文稿的《晨报》副张特意从家里带来给朱自清看,结果不小心弄丢了。他只露出一点惋惜的神色,随即说了两句“由他去末哉”。朱自清为此一直惭愧,因为他知道叶圣陶作文向来不留底稿。这份坦然,不是对文字不珍视,而是不执迷于身外之物的通透。他写文章时,落笔几乎没有踌躇涂改,每页稿子最多只有三五个改动的字,写完便直接用平信寄去刊物,连挂号都嫌麻烦。旁人劝他稳妥些,他只说“我老是这样的”。这种对自己文字的笃定,对得失的淡然通透,恰恰是最难得的天真。

 

朱自清写叶圣陶,写他像小孩子一样离不开家,到了车站那样人多的地方会觉得寂寞,在杭州教书时不肯一个人住一间房,非要和朋友同住才安心。写他反对形式主义,学校当局来看过他之后,他始终不肯专程回访。写他躺在床上听见工厂汽笛声,瞬间就构思好了《稻草人》中《大喉咙》的全篇,文思来得格外迅疾。这些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把一个活生生的叶圣陶立在了纸上。没有“大师”的架子,没有“文豪”的光环,他就是一个生活有常、待人真诚、做事踏实的普通人,却在普通的日常里,把为人和为文都做到了极致。

 

我敬佩叶圣陶,更敬佩朱自清写人的这支笔。他不用夸张的形容词堆砌,不用刻意拔高人物的品格,只靠一件件亲眼所见的小事,就让人物的品性自然流露出来。他写的是“我所见的叶圣陶”,不是别人口中传闻里的叶圣陶,所有判断都落在具体的细节上,所有情感都藏在朴素的叙述里。这种文风,就像叶圣陶本人的为人一样,朴素、诚恳,没有半点花架子。

 

读了几遍,我忽然觉得:真正值得敬佩的人,不是活在神话里的形象。叶圣陶的伟大,恰恰体现在他不妥协于流俗、不热衷于形式、不与人争口舌之利,却把全部心思放在写作和待人接物的真诚里。而朱自清的文字之所以动人,也正是因为他不肯用虚浮的话去美化朋友,只肯用最老实的笔触,记下最真实的相处。这份做人的诚恳,这份作文的诚恳,在今天看来,是最值得我学习的东西。 


附录:作者简介

徐仕扬,男,汉族,2008年8月出生,浙江嵊州人,民国官员徐士达曾孙。徐仕扬自幼受祖父徐荣生的启蒙教诲,并得父亲徐淇昉的悉心教导,故深好古籍诗文,谦逊笃学。虽为学子,然心慕先祖,愿承家学,以文述志。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