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打开手机，流连于怀旧老歌之间，一曲《红尘有爱》悠悠响起，瞬间便勾起我心底沉沉的回忆。“就算记忆会沉淀，就算季节会搁浅，你还是我心深处，最在乎的从前。”熟悉的歌声漫过耳畔，数十载光阴仿佛悄然倒流，又将我拉回到八十年代的乡间夜晚，想起儿时那台十七寸的百乐牌黑白电视机。
那时候的农村，电视机尚是属于稀罕的物件。1988年，我十二岁，读小学五年级，家里添置了一台十七寸黑白电视，在偌大的村子里，这样的电视机也仅有寥寥几台。1990年播出的《红尘有爱》民国剧集，由何家劲、徐贵樱、刘瑞琪、徐乃麟主演，故事背景设于抗战初期北平的戏班。讲述白云秋坎坷飘零的身世，一众戏班中人沉浮于乱世烽烟之下，历经爱恨纠缠，饱尝聚散别离，每个人的命运都在时代洪流里起落辗转。那时每到暮色降临，总记得晚饭刚收拾妥当，乡邻与伙伴们便接二连三地往我家赶来，接着就是大凳小凳椅子统统搬出来，错落排满厅堂。家里的大人们同邻里乡亲闲话家常，我则在剧集播放的间隙，和同伴追跑嬉闹。电视机的荧光轻轻洒落，满室皆是融融喜悦。一台小小的电视机，聚拢起乡里乡亲的温馨时刻，那是我记忆里，格外开心、满是踏实满足的一段时光。
也就是在这般热闹的院落厅堂里，年少的我初识了《红尘有爱》这部台湾电视连续剧。屏幕是单调的黑白色调，画面时常飘着细碎雪花，信号不佳时，总要由我跑上二楼阳台转动天线调试。没有绚丽的色彩，也没有精致的特效，却丝毫不妨碍满院老少沉浸在这段乱世悲欢之中。每当一集落幕、播放广告的间隙，祖母便会为剧中人物的际遇叹息，体味人世间的愁苦与情义：白云秋的孤苦无助，何振飞的身不由己，柳凤英的爱恨煎熬。一幕幕透过小小的荧屏，映入众人眼底，也深深镌刻进我儿时的心底。
主题曲《红尘有爱》，由蒋修容演唱，二胡伴奏，曲调哀婉缠绵。年少的我尚不能完全参透歌词里厚重的沧桑，只觉旋律凄楚动人，听来便心生怅惘。待到年岁渐长，阅过世事再细细品读，才读懂词句之中蕴藏的万般况味。它并非一曲流于浅表的情爱悲歌，而是乱世民国中小人物浮沉起落的缩影。
红尘滚滚，乱世流离，人世间的情爱本就脆弱，抵不过烽火动荡，敌不过世事无常。多少相逢终成别离，多少深情被岁月层层掩埋，太多人与事，终将在流年里慢慢沉淀消散。可真正刻入灵魂深处的记忆，任凭四季更迭、时光搁浅，始终不会磨灭。祖母观罢此剧有感而发：“剧中人的爱恨悲欢，何尝不是乱世凡人的写照。身处烽火年月，多少人情义难遂，对旧人旧事，总有着万般放不下的惦念。”
流年倏忽，世事辗转。岁月匆匆一晃而过，当年烟火喧腾的农家院落，早已不复旧时模样。那台陪伴我度过无数夜晚的十七寸百乐黑白电视机，静静安放在书房的角落。从前搬来搬去的大凳小凳，大多已然遗失，仅有几条留存下来，置于杂用间留作纪念。那些当年围坐一同看剧的乡邻，有的已然老去，少时玩伴也早已四散天涯。当年守着荧屏、为故事动容的十二岁少年，早已被时光推着向前行走，心底却始终萦绕着绵长的怀旧。
如今高清大屏设备随处可得，影音效果远非旧日所能比拟，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邻里围坐，共看一部剧集的那份纯粹与热烈。这般旧忆，恰如歌中所唱，记忆会沉淀，时光亦会搁浅，许多细碎情节会慢慢模糊，但心底的情愫，从来不会被岁月冲刷殆尽。
于我而言，《红尘有爱》早已不只是一部民国旧剧。它一头牵起戏里北平戏班的乱世悲欢，一头系住我少年时代全部的儿时情怀。戏中人曲终人散，红尘爱恨已成隔世烟云。每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旧时光便扑面而来：沉沉夜色，院中人语，屏幕跳动的雪花光点，还有当年为剧中离合暗自感伤的自己，种种画面恍如昨日，久久不曾忘怀。
红尘万里，有爱留痕。纵使年华远去，旧影渐淡，那些曾经打动过心灵的故事，那些黑白荧幕馈赠的温柔感动，还有独属于那个年代温热质朴的烟火气息，依旧静静驻守在心深处，成为我此生最为珍贵的从前。
编辑：何东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