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东嵊州,古为剡县,是浙东唐诗之路的重要行经地。剡溪文脉一路溯流而上,铺展到剡东群山深处。这里群山环抱,溪谷蜿蜒,千百年来,宗族习俗深深扎根在剡东的乡野肌理之中。散落在山间的宗祠,不仅仅是供奉先祖的肃穆屋宇,更是族人与乡邻聚首议事、共享烟火的鲜活公共空间。于我而言,家乡古建筑里分量最重的,便是老家下王镇小溪村那座“徐氏宗祠”——它曾是全村人的族众集会之所,村里的“文化馆”,也是我祖父徐士达留给故土的一份厚重“遗产”。

徐士达,谱名徐先得,是民国官员,嵊州本地一带的乡邻都不直呼其名,大家都尊称他“先得老爷”。我是徐士达的孙子,生在小溪村、长在宗祠边。小时候总觉得这座祠堂很高很大,从家向西走出二十余米,向左拐进十余米就到。宗祠坐落在村子西边,砖木结构,大门朝北,门楣上“徐氏宗祠”四个大字刷着黑漆,笔力沉厚。跨进大门槛是一条南北长廊,再向右穿过小门,便是整座祠院。

徐士达先生像

东首的戏台是我们这群孩子的“乐园”,也是我们捉迷藏的好去处。戏台比大人的个子还要高上半截,我们仰着脖子数上面的雕花,看着四角用圆石柱托着三重檐攒尖顶,蓝瓦配着鎏金宝顶,这些都是徐氏宗祠的鲜明特色。台前两根方石柱上端雕着小狮子,我们总骑在狮背上晃着腿,台下的伙伴仰着头笑闹。

逢年过节是宗祠最热闹的时候,绍兴莲花落、嵊州越剧轮番开演,锣鼓一响,远近乡亲扛着板凳就往这里赶,满院都是热闹的人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放露天电影,银幕就挂在戏台上方,天还没黑,我们小孩就扛着家里的大板凳跑去占位置,电影开演前就在戏台下的空地上追跑打闹。天井两旁是两层厢房,屋檐挑得宽,下雨天走在厢房外的石板道上也淋不着。“这宗祠比镇上的剧院还合用,遮风挡雨又敞亮,全村老少聚在一处,格外舒心踏实。”几位老人围坐闲谈时,总爱念叨起“先得老爷”当年牵头建祠的这份功德。

那时候只知道宗祠好玩,慢慢长大,我才从祖母与村中年长者的口中,逐渐听明白了它的来历。早先村里只有一座清代中期的“徐氏家庙”,年久失修,渐渐坍塌,族人祭祖、议事都没有个规整的去处,这一直是族中众人的一块心病。祖父是当年剡东一带颇有声望的乡贤,在外任职期间始终心系故土,他认为“建祠以敬祖睦族,立规以正风聚心,方能让乡土文脉长久延续”。眼见旧家庙破败不堪,他便决定出资重建宗祠。

为了建好这座宗祠,祖父倾注了大量心血。先是买下旧家庙周边的地块,拓宽地基,参照当时浙东宗祠营建的规制,拟定既恢宏又合乎礼制的设计方案。因本地找不到合用的粗大木柱,便专门从外地采办,经由马车、轮船、铁箍木轮大车辗转运抵,又延请浙东名匠主持营造,精雕细琢。前后整整三年,到1936年冬,占地一千多平方米的徐氏宗祠终于落成。老人们常说,若不是“先得老爷”当年这份倾力投入与奔走,族里连个像样的祭祖场所都没有。

长大后,我对这座宗祠的价值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它不止于祭祀先祖和举办族中大事,更是一种族人的精神联结和宗族文化的具象象征。主堂“萃裕堂”里,粗大的木柱立在半米高的石础上,梁架稳当当的,正堂上挂着“克昌厥后”匾额,左侧悬“木本水源”,右侧悬“本枝百世”。民国时期,每到祭祖,全族人齐聚萃裕堂,摆上供品,依古礼祭拜先祖,族中大小事也都在这里商议定夺。宗祠立起来,族人就有了主心骨,剡东徐氏的宗族礼仪、乡风民俗,都曾在这一方空间里落地实践。

很多人说起古建筑与文物,总想到名胜古迹里的古寺名楼。可生在剡东、长在宗祠边的我却懂得,像徐氏宗祠这样扎在村落里的老建筑,才是最贴近百姓的文化遗存。它缘起于乡贤敬祖睦族的初心,价值却远不止于供奉先祖:宗族礼仪在这里接续,民间戏曲在这里传唱,一村百姓的文娱生活在这里生根。家风、习俗、乡情,就藏在戏台的锣鼓声里,藏在青石板与天井的鹅卵石缝里,润物无声地融入乡土岁月,镌刻进乡人共同的记忆。

岁月流转,宗祠承载起族人的烟火日常。那些年在宗祠里跑过的日子,早把每一寸细节都刻进了记忆里。木柱上留着我们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石阶缝里还藏着我们当年丢进去的玻璃弹珠,戏台边的石狮子,总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守着满堂的笑声。

家门口这座老宗祠,不只是一座老建筑,更是一方乡土的精神根脉。它立在剡东的山水间,守着剡东徐氏族人的来处,也载着一村人的文脉记忆。回望这些乡野遗存,我们读懂的是普通百姓对先祖的感念,是故土家园刻在骨血里的眷恋。这份沉淀在剡东乡土间的宗族文脉力量,就像宗祠里的老木柱,稳稳立着,代代赓续。

作者简介:

徐淇昉,男,汉族,1976年6月出生,浙江嵊州人,大学学历,民国官员徐士达之孙,当代作家。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