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延安，就像读一部厚重的史诗。

    走进延安的时候，路边塬地的果林里正挂满一嘟噜一嘟噜的红苹果，枣树上也结出了青青的枣儿。

    最早的关于延安的记忆，已不知缘于何时。感觉中，延安应该是伴着儿时念到的一首《回延安》的长诗进入记忆的。自此，关于延安是革命圣地、文艺家摇篮，是中国革命的母亲城的认识，便深深浸入了我的骨血。

    在延安，常能找到那种似曾相识的独特感觉，每每脱口而出的话是：“啊，这就是窑洞!”“啊，这就是七大会址！”“……这就是红军当年用过的轱辘井!”“……‘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写的就是黄土高原!”……延安是一个上至耄耋之长下至垂髫之童都能发现丛生的典故的地方。

当我们步出杨家岭，浴着温和的阳光踏进枣园时，大家都被一个浑厚而深情的男中音吸引住了，歌词听来是那般熟悉、那般亲切：“啊东方你就一个红，啊太阳你就—个升，咱们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我们不由受了感染，循声而去，原来是两个着装鲜丽、胸佩腰鼓的中年汉子正在林间空地上又舞又唱哩。他们的一蹦一跳，或而一迈一跨犹能令地皮撼动，对我儿时关于延安的印象作了丰满极致的补充。

正驻足看时，忽听有人惊呼—声：“看，窑洞!”大家于是匆匆穿过一片蔽空的槐荫和枣林，快步奔上前去——

    绿树掩映之中，一孔孔窑洞依山而筑，近前一看，竟是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任弼时、张闻天和彭德怀等人的旧居。步人洞内，从陈列的历史照片、木纺车、木板床和小油灯等物上，我们惊讶地发现领袖们当年对待艰难困苦的那份坦然、顽强与乐观，心灵不由为之震撼。是啊，整整十三年，领袖们在这荒凉、瘠薄之地，伏在小油灯下，奋笔疾书，通宵达旦，那枣园的灯光，照彻了中国革命的漫漫长夜。

    于是我突然领悟到，毛泽东选定陕北延安作为立脚之地实在是英明之举。此处峁梁起伏，沟壑纵横，进退由之，且民风淳朴，有生存、发展得天独厚的条件。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延安因其“襟带关陕”、“边陲之郡”、“五路襟喉”的特殊战略地位，蒙恬、李广、范仲淹、沈括、“杨家将”等许多中国古代名将在此大展文韬武略，上演了一幕幕金戈铁马的悲壮史剧。但这座塞上名城真正彪炳史册的历史性时刻是20世纪30年代中下叶。诚如毛泽东所说：“没有这块土地，我们就下不了地。”毛泽东所指的“这块土地”，广义上指整个陕北根据地，狭义上是指延安西北部洛河之畔的弹丸之地吴旗，古称吴起，相传为战国名将吴起屯兵之地。1935年10月，经过漫漫二万五千里长征的中央红军终于在“这块土地”上恢复了元气。1937年新年伊始，中共中央作出了进驻延安的伟大决定。这是一个改变中国命运的历史性决策。自此，一场波澜壮阔的红色革命在这块荒寂的黄土地上勃勃兴起，并以星火燎原之势冲击黄河上下，席卷大江南北!也正是脚下这块小小的瘠薄之地，滋养了十几万红色的军队，奠定了人民共和国的坚固基石。

    “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的“宝塔山”位于延河之滨，山上有唐代宝塔、明制洪钟及烽火台等，其钟击之响彻全城，党中央在延安时，曾以此钟报时、报警，可谓功勋卓著。塔下置一当年用过的双盘石磨，此磨经60余年风雨的浸润，周身闪耀着一种饱历沧桑的神韵，以一副宠辱不惊的姿态任人从多个角度摄影。是的，它和宝塔一样，都是值得骄傲的。当年，多少热血儿女跋涉千里，来到宝塔山下，泪流满面，倾吐心声。而作为延安“城徽”的宝塔，始终默默地挺立着，直刺苍穹，就像一柄利刃刺破那重重阴霾，又像一座不灭的灯塔照亮了中国革命的航程；而这貌不惊人的石磨，当年从中央首长到普通战士，都曾以它碾磨而成的小米为最基本的食粮。正是那被称之为“鸟食”的小米，最终养育了成千上万的革命战士，造就了他们健康的体魄，培育了他们昂扬的斗志，并鼓舞他们用“小米加步枪”打败了飞机加坦克的强敌，迎来了革命胜利的曙光。

    延安又是一座革命熔炉，把支撑中华民族复兴的优秀分子百炼成钢。在延安东南部一处名为瓦子街的狭小地带，建有一座烈士陵园，松柏丛中矗立着高耸云天的纪念碑。这里掩埋的正是50多年前的烈士英魂。多年的风雨侵蚀，那碑身已显得有些残旧，它的正面，题刻着原西北野战军二纵司令员王震将军的题词——“瓦子街战役烈士纪念碑”。整个碑上，刻满了星辰一般密集的烈士的名字。啊，一场战役就牺牲了这么多的将士！那么在整个延安时期，又有多少中华优秀儿女捐躯沙场?假如把每一个烈士的名字都复活为一个个血肉之躯，那么，他们将站立成一片多么浩瀚、巍峨而雄壮的森林!然而，为了脚下的这块土地，为了驱散笼罩在头上的沉沉阴霾，那么多、那么多的英雄儿女都流尽了身上的最后一滴热血!

    直至这时，我对毛泽东所说的“这块土地”以及那普通的小米才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是的，在延安时期，这块看似贫瘠的土地却成了红军长征的最后落脚点和抗日战争的出发点，成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指挥中心和战略总后方；延安，硬是用鲜血浇灌出来的小米和红枣，成就了中国的革命事业。延安，成了中国革命的母亲城!

    而今，延安的一切又正悄然发生着惊人的变化，现代文明已一丝不漏地渗透进这方热土的角角落落。漫步街头河畔，望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我们仿佛看到了这座曾被称之为“穴居的首都”的古城书写在湛湛蓝天上的宣言，惊喜地发现历史的生命、大地的生命、文明的生命正在这里得到延续……

刹那间，昨天、今天、明天一齐在心头涌现。

                  钱宁儿

2000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