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西罗霄山脉中段有一幅绝世的画屏，那是井冈山的朱砂河。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百里朱砂河一道雄险幽奇的风骨，平平常常的河道随之奇开奇合，幽瀑湍流腾挪跌宕……

朱砂河有一个美丽的神话传说。相传明太祖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交战，兵败后率残部逃往井冈，慌不择路，竟逃到了上系悬崖、下临绝壑的朱砂冲，前无进路，后有追兵，正危急之时，突然天降一条银龙，龙须掸在悬崖上，成了石壁上蜿蜒起伏的小径；龙身卧于深谷中，就成了渡人脱险的河流……无独有偶，数百年后点燃星星之火的毛泽东在井冈五大哨口失其四的危难之时，亦正是凭借了此处天险，率部突出了白军的重围……

而今，这条神奇的河流就呈现在我的面前。放眼望去，弯弯的河道上篙影点点，排走如飞，笑声水声，响彻幽谷，好一幅鲜活怡情的井冈漂流图！据说，漂流自井冈东南之双溪口贯穿行洲、利洲两自然村，缘朱砂河至蜚名天下的红军五大哨口之一——朱砂冲哨口，全程六七公里，内藏大小24个弯道、34个水潭。

好奇心和征服欲驱使我与友伴踏上了漂流的旅途。

   “起筏喽！”选择了勇士漂——不用船工导航的伙伴们三人一组上了橡皮筏。我和老宓、小徐穿好橙色救生衣，同登一船，由老宓在船头执桨领航，我和小徐各持一管水枪在尾，顺流而下。

“舟摇摇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进入漂流航道，秋的燠热立时消散，恍如进入清凉世界。起初，水极浅，水中的五彩卵石清晰可见；渐渐地，水流转急，皮筏越漂越快，东碰西击，把个老宓忙得赛舟似的，左一篙、右一撑地舞动着那根两三米长的木篙，但还是难以控制住皮筏的走向，只听“砰”的一声，皮筏触礁后倏地掉了个头，人在筏上被悬空抛起又落下，幸亏我们事先抓住了船沿上的护绳，身子才没有侧翻水中。惊魂甫定，一股清凉的水随即如丝般抚过脸颊、渗进屁股、漫过脚踝，大家直呼“凉快”、“刺激”。

 刚转过一个河弯，一幅浓墨重彩的虫鸟图便展现在眼前：不远处枕瀑临水的一座巉岩上，竟高低错落地停歇着三五十只颇有禅味的黛绿色蝴蝶，而岩下水域竟静静地凫游着一大群花色家鸭！我和小徐遂拿起水枪，悄悄吸足了水，猛地向岩那边射去。宁静中受到惊扰的彩蝶纷纷飞起，鸭们也“嘎嘎”叫着结队而逃，有只小鸭被一股洄流漾到一边，掉了队，在水边滩地怯怯地寻觅着同伴，高一声低一声地呼救着，一俟听到同伴的回应，急忙摇摇摆摆追赶“组织”去了。

最隽永耐味的还是沿岸的两行古柳，它们临水而立，恰似两道苍褐的屏风，流水便成了这屏风中的一首抒情长曲。几个在河畔有说有笑地捣衣濯足的村姑，宛如这支曲上的一个跃动的音符……

一段波峰浪谷后，峡谷渐趋开敞，河面变得开阔疏朗起来，数十股清流就像在野地里奔跑嬉戏的顽童在三五十米宽的河面上漫流悠走着。河水清且沦猗，乍看宛若小提琴奏出的名曲，轻轻的，柔柔的。河面上约摸半米高处，飘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如同一抹轻纱悬在半空。沁凉的微风从四野簇拥而来，我仿佛闻到了河畔捣衣女那掺和着淡淡皂味的体香、岸边玉米稞的穗香和林中民间小调的醇香……周围遽然静了下来，只剩下飒飒的风声、叽叽的鸟声和浅浅的水声。波平浪静，皮舟举桨不前，大家挡不住清冽河水和斑斓卵石的诱惑，下筏戏水。清亮的河底，袒裸着枚枚可以把玩的奇石，五彩四射，艺态如绣。偶有一两条扁长笨拙的褐色大鲵在沙石边悠然踱步，鸣如婴声。稍远处有石数丈似龙钩者，逶迤于碧潭微波中，状极怪伟，别有谐趣。钟情山水的老宓觉得这般玩玩尚不过瘾，竟趟过浅滩，独自到龙钩潭里畅游去了。

 木篙点转腾挪间，轻筏已过数重滩。随着河床的急遽降低，水面上形成了一些弧形的台阶，小船在湍急的水流中颠簸着，哮喘着，每次冲下一级台阶，就有大量的水涌进船来，我和小徐忙乎拿起水枪往外抽水。遇到流急拐弯处，老宓就伸出长篙在飞扑而来的岩石上借一点力，让小船得以惊险地从岩边擦过。漂到水流较为平稳的河段，我们谈笑着转过身去，惬意地领略紧随而来的游船与急流搏斗的场景……

“让我来把把舵吧！”见前方礁石点点，犬牙差互，石上白浪如雪，涛声不断，一股壮士豪情不禁油然而生，遂从老宓手中接过木篙，手忙脚乱导起航来。皮筏在礁石丛中疾速穿行，可谓“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正暗自得意，船却猛地被水流推上石丛，搁浅了。好不容易将船弄到航道上，才晃晃悠悠漂出几米，船儿就似蛋壳般直向危立水际的那座白浪飞溅的赤褐色崖壁急漂而去。舟在倾与不倾之际，神情在放松与绷紧之间。“快，快用篙支开！”老宓急得大嚷。可此处水深流急，又无礁石可供支撑，手中的木篙一时又撑不到底，皮筏的方向基本失控，老宓和小徐只得紧紧抓住护绳，任其抛丢。只听“砰嘭”一声，小船与突兀的崖壁撞了个满怀，皮筏瞬间没入水中半尺来深，随即被一道旋涡卷入。见大势已去，我只好无奈地收起木篙，听凭小船随着洄流旋转，等转至外围时，大家全力划水冲出险境。看着各人发际、眉睫和衣角上滴答着水珠的有趣模样，大家不由相视而笑了。

 一弯一个品味，一弯一个风格。游目远眺，两岸青峰列队，画壁开屏，流泉飞瀑，轰鸣其间。苍苍古松挂于绝岩罅隙中，点点白羊抹在山腹褶皱间。远近高低的次原始森林，如云似海；沉甸甸的湿绿、苍绿、墨绿犹如万顷波浪，层层叠叠，直向峰顶推去。绿意越浓，泉影越不可寻，而泉声却越发悦耳……当我们正沉浸在两岸如画的风景中时，突然一处落差足有三四米的河床出现在面前，大伙还未回过神来，皮筏就伴着我们的惊呼声、笑声和水声如离弦之箭直漂而下……

漂过这一程，再下就是雾锁烟绕的朱砂冲险峡景观了。远远望去，云空有三两峰在山岚缠绕中俯垂河边，两侧悬崖万仞，危壁层列，河道至此合为一缝。好一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险隘！透过历史的烟云，我仿佛看到当年毛泽东、朱德等人曾多次经由此地前往赣南与遂川发动群众，并在此指挥红军守卫根据地；仿佛看见红军将士乘着竹筏在朱砂河破浪前行……而今，哨口工事旧址尚存，红军走过的小径仍依稀可辨……

 漂流还在继续。又一个大浪被皮筏撞开，我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顿悟：人生恰似一场“漂流”，生活中的坎坷犹如一道道险滩急流，只要敢于中流击水，就能跨越险阻，抵达目标。

 雄险幽奇的朱砂河，以刚柔并济的博大胸怀，使我们经历了人生之旅的一次精神“放牧”。

钱宁儿

200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