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广漠而宁静。

    黄土地却并不寂寞。

    当我们的车子自陕西黄陵向北行驶时，开始并未有何特异的风光引起我的注意。我内心受到强烈震撼是在进入陕北黄土高原腹地的那一刻。

    在我的想象中，黄土高原应是满眼黄土高与天接、沙尘飞扬无边无垠的童山秃岭，有高原的寂寥、沙海的空旷、大漠的荒凉……然而，当高耸起伏的黄土地裹挟着高原雄风扑面而来时，我不无惊讶地发现：昔日光秃秃、黄恹恹的高原已不见踪影，人类已在黄土高原这荒凉冷寂的底色上，添上了暖融融的色彩。

    在洛川一带，梁峁塬壑铺青叠翠，田边地头欢声荡漾。—路上，不时可见垒成小山似的大西瓜堆放在路旁，一问，每个只要两三元钱，尝—口，又爽又甜。看来眼下西瓜生意正红火，南来北往的许多车子都满载着瓜儿在塬地公路上跑得欢快，瓜农们的脸上飞扬着笑意。

  当我们翻过一道沟壑后，沐着柔和的阳光，眼前出现了大片的苹果林。在绿叶间挤得密密匝匝的红苹果，在橙色的阳光下舒展着，几个农人正在这绿阴丛中不歇地忙碌。塬麓传来列车那昂奋而悠长的鸣声，打破了高原的寂静……不见了，一镢头刨出一团黄尘的荒塬薄地；不见了，面露菜色、弯腰曲背的农夫村妇……这锦带似的公路与铁路，让高山险阻成了悠悠坦途，驮走了荒凉与寂寞，将明媚的希冀载进了古塬野壑。

    望着这流光溢彩的大地，我的心头不由一颤：多好的黄土地啊！是什么竟使这古老而贫瘠的土地产出了那么多的甘甜？趁饭后小憩的间歇，我不禁细细打量起眼前这块神异的土地来——

    由于流水的冲蚀、切割，这黄土高原上沟壑纵横、支离破碎，形成独特的长梁连绵、圆峁起伏、川塬相间的黄土地貌景观。当时我所站的位置正是被国家农业部定为优质苹果基地的洛川。这里塬面海拔高，具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深层黄土，土质疏松肥沃，利于苹果根系生长，且昼夜温差大，光照充足、雨热同季，更利于果实积累糖分及生长膨大。在此大面积种植苹果林，可谓是得天独厚，地尽其用。

  打开《洛川县志》，一段文字赫然入目——

    “1947年，阿寺村农民李新安，从河南灵宝县运回苹果苗200株，自办果园6.7亩。此事为陕北苹果发轫之举……”

    自此，苹果在陕北高原真正发展起来。十数年后，果园遍及全县，辐射全省，为高原农业插上了—双腾飞的翅膀。随着洛川“黄塬”苹果冲出省外，走出国门，这里的人们渐渐与贫瘠告别。而当年因劳苦功高而受到毛泽东主席亲切接见的农民李新安，亦因之被后人尊为“陕北苹果之父”。

    人们忘不了李新安，忘不了他当年筚路蓝缕，硬是在荒芜瘠薄的黄土地上为后人栽下了绿色的希望。他虽然只是个体，但个体流动的生命竟然在这蛮荒世界里放射出熠熠火花，酿造出了生活的甘甜和奇美!

    也许是这里的人们把祈盼更多地化为了一种行为，一种劳作。在—代一代人的耕耘下，这死寂的高原复活了! 沉睡的古塬复活了……且拥有了年轻的躯体、青春的脉搏、绿色的呼吸!

    在延安北部延长—带，当我看到荒川野壑里高矗的油田井架，听到“沈括走马探石油”的轶闻的时候，我的内心再一次被深深地撼动了！

    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在这冷寂的不通电、不通公路甚至成了“不知魏晋”’的“桃花源”的沟沟壑壑里，曾几何时，一辆卡车顺着沟槽晃晃颠颠地开来了，打破了沟里的寂静。勘探队的小窝棚里挤满了人，队员们用手把一根细绳那么一拉，“啪”的一声，电灯亮了。

    由此上溯900多年，一位名震千古的延州(今延安)主帅路过此地。他偶然发现，一位农人用火石燃着了小河之水。他于是惊喜地走到小河边，发现有水从河边岩缝汩汩溢出，就立即下马试燃，果然水能燃烧。他激动地在笔记中写下：“  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也……”并提出了“此物后必大行于世”的科学预言。这位最初为“石油”命名的延州主帅就是大名鼎鼎的科学家沈括。后来，我国大陆第一口油井，就在这里诞生！

    自此，寂寞的沟壑不再寂寞。就连往昔没几户人家的高沟口，而今也成了石油城!

一刹那间，黄金的河流、黄金的大地、黄金的远景，都纷繁涌上我的心头。至此，我才恍然明白：陕北这块在今天已不怎么显得荒凉和原始的土地，应该记住那些曾在此默默奋斗与创造的人们，记住他们的欢笑与汗水，是他们给这块瘠薄的土地播下了文明和希望的种子!

                                                            钱宁儿

 199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