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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
来源: 作者:钱宁儿 2005年08月05日16:10:44 

    太阳搁在山坳里露出半边脸,映红了翠竹掩映处升起的袅袅炊烟和山尖的几抹暮云。

    “这才是自然的景观了!”慕志文觉得先前沉闷的心弦被拨动,一丝丝的融入这纯朴的山村。在城市是从没有这种感觉的,尽管他挑了六楼,可站在狭窄的阳台望过去,除了房子还是房子。往下瞧则尽是些细如虫蚁的人,在拥挤的道路上缓缓地移动。那模样确实也跟蚁行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少了点蚂蚁的秩序。

    最让慕志文头痛的却还是人,都套了一副机械面具般见着上级阿谀奉承,瞧着同行冷嘲热讽。连说话都是千篇一律:“吃饭了吗?”“你好! 有件事……”让慕志文怪讶的是,搬进新楼差不多一年,可连隔壁的面都没照上一次。每日上楼,对面的那扇铁门总是关个严实,不知里面到底住没住人。可有时夜阑人静,慕志文端坐写字台前撰稿时,隔壁却又分明隐约传来几句狼嚎般的歌声,这便是对面的确有人存在的明证。“体谅”这东西似乎是变得越来越稀薄,就在自己妻子身上也变得难以寻到。

   结婚前后,慕志文总觉得自己的女人是最完美的。至少不慕虚荣,不恋钱财,思想单纯却又高尚。可现在变了,如同一只白天鹅一下子化成了丑小鸭般令人难以接受。这并非指外表。不能容忍的是啰嗦。好文章必须简明扼要,好女人也该这样。繁冗拖沓的不是好文章,爱啰嗦唠叨的也不是好女人。“知道吗?小吴提起摩托罗拉了! 知道吗?斗大字也不识一箩的毛头买了辆奔驰呢……喂! 你听不听?”这毕竟只是限于羡慕,可不久终是换了不耐。“写,写,写出啥门堂来呢?人家蹬三轮车也比你挣钱!”这实在令慕志文震惊,以前女人是崇尚文学的。慕志文记起自己曾经对女人说过搞文艺创作一般是赚不得钱的,哪料女人却引了雨果的一句话:“人和野兽的区别便在于人有思想。”而后女人又说文艺便是思想的折射,尤其文章更是思想的流露了。最后女人大抵是说了些颂扬文学的什么话,或许当时她真的是慷慨激昂发自肺腑,可确实经不了现实的磨砺与浸蚀。就在慕志文打定主意到那个偏僻的山村去“度假” 时,女人也仍念叨:“准备走吗?不顾家了?想好了?干啥去呢?”不过包袱总算还是她理好的。

    天暗下来。慕志文仍旧俯在窗口。依稀里他瞧见几个黑影在远处蠕动,盘桓于层层叠叠的田畦间。“吃饭了——”耳际倏忽传来脆脆的一声。慕志文回转头便见着一张孩子的黝黑的脸,浓浓的眉毛跟垂下的发梢连成一片,深圆的鼻尖就像让人揉成似的。是小房东。慕志文住在这儿不单是这地方山清水秀,觉着孩子敦厚可爱也是一大原因。他走过去,轻轻抚了抚孩子的脑袋。孩子不禁缩了下头,生涩的笑了声,又垂下头低低地说了句:“吃饭了。”“嗬嗬!”慕志文被逗笑了,牵过孩子的手便走下楼去。

    慕志文从没来过这儿。一次他去散步,瞧见摊上的西瓜又大又圆,心痒,走过去问了价。正想买,却忘了带钱。哪料摊主搓搓肥厚的手憨厚地笑道:想吃就先吃着,钱只要不忘了就成。这事令慕志文的心头热火了好一阵。那汉子是富泽村的。于是待慕志文想到去外面住一阵时,脑子首先考虑到的便是富泽村。

    富泽村是徒具其名的。你越想富泽,偏偏又全不是那回事。这里都是山,村落便都隐没在黛色的山坳间。慕志文下车后,便朝惟可通人的山径一直往前走,走过一个村落问了问,才知富泽村是方圆十几个自然村的总称。又过了几个村落,回头往后望已不见一丝城市的喧嚣。山那边马路上过往的车辆也成了寂静的小甲虫,在树阴里静悄悄地爬行着。慕志文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刚拐过一个山旮旯,就望见袅袅婷婷的炊烟从那竹林掩映处悠悠升起,正午的阳光在这绿山青烟中点染出一片生机。他拖着倦怠的腿走进这风景里去,见着一群活泼的孩子正在屋前空地上快活地嬉戏。孩童们发现了陌生的他,便立时安静下来,纯真的眼眸中闪烁着几许诧异。这时,一栋栋黄褐斑驳的泥打的或砖砌的农舍里传出粗犷的或婉约的喊声,孩子们听到后就纷纷散去,最后空地上只剩下一个眉毛跟垂下的发梢连成一片的孩子……

    慕志文同孩子走下楼来。楼下右侧的八仙桌上已放好了几碗菜肴,白气冒得正猛的便是米饭了。围着八仙桌旁的房东和长着水泡眼的女人正低声念叨什么,还有两个男孩也同小房东一样黝黑的圆脸,正不耐地用竹筷子“叮叮叮”地敲击着碗沿。此刻见慕志文走下楼来便都定住,房东朝着慕志文咧开嘴嘿嘿地笑,女人跟着咧开嘴尴尬地笑,两个孩子却好奇地睁大了眼上下打量。“这女人大概是房东太太了,两个小的也一定是小房东,听说去了娘家,想不到这么快归来了。”慕志文心里有点忐忑,一时不知怎样称呼,笑容便也浮上脸来。

    房东笑着招呼慕志文在上方席位坐下,然后指了指女人及孩子道:“这是我婆娘和崽子。”女人朝房东白了一眼,又回过头来向慕志文笑笑。两个孩子却早已停了张望,两眼盯着正冒热气的米饭。慕志文见原先叫他吃饭的孩子也上桌了,便笑道:“吃了嘛!”“吃,吃!”女人应和着。菜是咸菜、咸罗卜、青豆、蒸茄子,外加一瓶霉豆腐。

    慕志文嘴里还被饭菜堵得严实,那几个小孩却端起了光溜溜的碗放到灶上,抹了抹嘴喊声:“妈,玩去了。”也不等回声,便跑个没影。女人笑着骂了句“短棺材”,房东却扯开嗓门轰:“别跑快了!”满嘴的饭粒喷了一地。

    收拾碗筷时,慕志文说要不要帮忙。女人瞪大眼道:“这是什么话?”房东也说写书人的手沾不得俗腥,否则写成的书也臭。慕志文暗自好笑:“哪有这理呢!”

    待一切停当了,女人笑着走过来,朝唯诺着不知如何开口的房东嗔道:“就你没用。”说着也便坐下来,问慕志文写些什么书。这可把慕志文难住。虽说蹲在编辑部也不止一年半载,可究竟啥也没造成轰动。尽管报纸杂志上零碎地发表了不少,可到底哪是自个的路却确实答不上来。就说:“想到写啥就写啥。瞧见心喜了,就写出来让大伙一块儿开心。觉得别扭了,也抖出来,让大伙评个理。”女人听得直点头说:“就是就是! 我就觉得这天有点别扭,是毛主席领导农民打下的,可凭啥农民仍旧是田里地里翻滚,让些有权有钱的花天酒地呀?这你可也写吗?”女人说着说着,显得来劲,额上的青筋也似蚯蚓般地浮起来。

    “说啥呀,”房东打断女人的话头,“女人家懂啥呢。”“懂啥?文革那十年乱糟糟地不就是女人搞出来的吗?”慕志文正听得入神,可女人直起了腰,陪笑着说:“差点忘喂猪了。这猪只顾吃却不见长,不成到了尽头了?”房东应着道:“真这样,不如宰了算,省得忙碌。”

    转眼这般过了十来天,慕志文总伏在楼上写作,累了便躺在窗前木板铺成的床上,透过婆娑的竹枝看山景。这让慕志文觉着惬意。尽管这里蚊子挺多,都是些青草蚊虫,像一根根火柴梗儿,身体又长又硬,他又不曾带得蚊香,即使带了也不顶用。可慕志文委实觉着心的充实,这在喧嚣而沉闷的城市里是难以感觉到的。忽然“卟”的一声,慕志文一惊,回转头,瞧见最大的小房东瑞祥正十分尴尬地立在写字桌旁,脚下躺着慕志文的那枝钢笔。慕志文拾起笔拉过瑞祥的手:“写字吗?”说着递过一迭白纸。“不,不。”瑞祥伸出厚实的手推回了,脸涨得紫红。“瑞祥,跟爸砍柴去!” 楼下传来唤声。“就来!”应着声他蹬蹬蹬地跑下了楼梯。

    吃饭时慕志文问女人:“孩子都几岁?”说着拿眼瞟正吃得起劲的三位小房东。女人见瑞祥正吃得贪,便在他脑门拍了下骂句:“小心咽死。”然后笑着回话:“大的十一,老二九岁,老三八岁。”“噢,这么说都上学喽!”女人不再应声。瑞祥已吃饱了饭抬起头笑笑:“才不呢,我只上了一年,老二也一样,明年老三也逃不了的。”慕志文心里一颤,想问个缘由,不过心底却认定是贫穷无知的悲哀了。可女人又开了口:“你或许不知,在我们山村里字眼这东西是没多大用处的。虽然政府有义务教育,老师也没少上门动员,但我们想,上了那么一两年便够用了。”房东也连声点头称是。“那么孩子同意吗?”“哈哈哈!”女人笑了,像是笑慕志文的浅薄。正上学的孩子也笑。瑞祥在笑声中收拾起碗筷。

    下午慕志文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两眼扫视着这小屋三面墙上的尘垢与黑黝黝的屋脊梁木,蓦然感到这古老小屋散发出一股沁骨寒心的凉气。慕志文渐渐感到心的窒闷了,可似乎又动不了,昏沉沉一直睡到吃饭。同每天一样,饭才吃到一半就进来了两三个人,其间有常来的二旺、福源,他们跟慕志文也稔熟了。“志文哥,写作挺赚钱是吗?”二旺问。慕志文没有言语。福源却已用手拍了下二旺的脑门:“财不外显懂吗?驴!”“我问管你什么事?猪!”福源见他有点气,也就笑笑不再吱声。二旺见福源不吭声了,便低声对福源道:“你不知道,作家费个半来年写上那么一长部,百八十万呢!”“真的?”正去添饭的女人回过了头,房东也是张大了嘴,自称见过世面的福源却满脸的不屑。“骗你吗?不信问志文哥。”二旺抬高了嗓门。慕志文已经吃完了饭,自个走向楼梯,快踏上楼板时,才向那齐刷刷的眼光回话:“我一个月不过是千把块,其他的不清楚。”说完径自上楼去了。楼下顿时闹腾开来,二旺讥讽地打着怪调:“的确是财不外显哟!”福源低咕:“难道我们会抢他的钱?”女人却将饭嚼得格外带劲。那声音一直溢进慕志文的耳廓。

    天已经完全地暗下来,慕志文觉着无尽的黑暗似要从窗棂的间隙漫天袭来,将他裹住、吞噬。他找不到一颗星。

    第二天慕志文起得挺早。下了楼,饭已同往常一样早已摆在桌上用罩子框住。女人却还在灶前忙碌,一见慕志文下来,便堆满了笑脸招呼:“早啊!我怕你早上吃饭不习惯,给你煮了点稀粥。”慕志文只得僵硬地咧开嘴角。屋里似是格外憋闷,不只是烧粥的缘故。

    “我想走走。”慕志文朝女人说了句便迈出门坎。“喂,慢些,我叫瑞吉陪你一道……”耳后传来唤声。随即,最小的瑞吉便揉着惺忪的睡眼橐橐地跑出来。出来了才知晓外面也一样,闷大概是心的缘故。慕志文蓦然觉得,城市跟乡村本已无大分别,而又有谁能够进得世外桃源呢?

    慕志文怨自己没有福气。

    这时天边已探出太阳的半边脸,勤快的农人也早已到了田间机械般干着。

    不远处是家豆腐房。往日清晨慕志文从窗口总可望见那里被人挤得满满的。现在或许时间还早,门紧关着。可就在门口却抖索地立着个老女人,蓬乱的枯发污垢的脸,让人瞧不清相貌。走近了才发现她脸上那双无神的眼里似闪动着昏黄深浊的泪花。慕志文想过去问问,瑞吉早已一把牵住他的衣角说:“挺可怜吧?”慕志文没应。瑞吉却自顾自道:“她儿子可有钱呢! 媳妇小气。”说着又老气横秋地叹几声,朝老女人嚷:“去你儿子家吧! 去呀,去……”慕志文再也没有散步的闲心,他很怜悯瑞吉怎么会是这样。

    这天慕志文没有说话。女人却说得特勤,还朝慕志文碗里挟菜。到了晚上二旺、福源照旧来,不过没正眼瞄过慕志文一眼,也没喊他一声。慕志文也没理会,吃完饭便上了楼。他隐隐听见二旺在骂:“神气呢,神气啥! 不就有几个臭钱!”但隔了会却终于止住。似乎是福源在说村里的长腿媳妇生了个丫头,被长腿丢河里了;而后又像是女人嘲笑福源的浅陋,连这都引以为奇。接下去聊着便是张家媳妇偷汉子了……慕志文倍觉莫名的烦燥。

    天要下雨了。

    雨不大,但在这阒寂的静夜却似一滴滴直击在慕志文的心坎。那沉沉的是落在窗下的泥地上,啪啪的是打在木条窗棂上,冷冷的是顺风吹入沾上了慕志文的肌肤。“明天该走了……”慕志文在床上辗转反侧。

    楼下却又飘来女人的声音:“喂,你说他写部书就这么多,现在吃我们住我们,总该有千把块吧?”“嗯。”男人应了声,打了个哈欠,懒懒地低语,“睡吧! 钱总会……”

 天还黑得紧,慕志文听见了鸡的第一声啼鸣。他在桌上用钢笔压了五百元钱,除了车钱他便只剩包袱里的书了。钢笔是给瑞祥的,但不知他要不要。

 

                                   钱宁儿

 19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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