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游山,也喜欢玩水,不过,说起来,总还是对“玩水”偏爱一些。
这种偏爱,确是“源远流长”的。深究起来,孩提时代的欢愉就有不少从“水”而来:戽潭水划竹排打水仗,摸蚌蚬烧纸头祭水鬼,捉虾蟹捣黄蟮钓甲鱼——这些汇织成我水淋淋湿漉漉的童趣。
而今,已当而立之年了,嬉水为乐,既无闲暇,也有失“身份”了,可水的潜移默化,不光浸润了我的肌肤,也渗入了我的骨髓,旧因新缘,陈陈相依,喜水之情,乐水之心,魂牵梦萦似的,倒不曾须臾相忘。
我那堪似水府泽国的家乡,环城皆水,居中又是一水贯穿,趋舍行止,都离不了水。等到天热水暖,江滩河埠,鲜活灵跳的,尽是来“浴水”的人。
家乡的水多是恬静闲适的,没有一个朋友会像它那样和你赤诚相见,肝胆相照;没有一个地方,你可以像在它那里一样无所牵挂,无所防范。
工余课后,游泳,一向是我最好的消遣。撇开学生学校学业,抛却种种琐细纷杂的物景,慢慢地向水中踱去——让它悄悄地浸过脚背,脚踝,漫到小腿,膝盖,然后又轻轻地从下腹箍上来,拥胸护背,亲密无间地把你搂住,把你下半身缓缓托起,这时,只要两手一划,就完成了由此及彼的过渡,四周已全然是另一个境地了。
在那里,随意西东,任情漂荡,胜似闲庭信步,没有红绿灯,没有警察,也没有小偷,嫉妒,伤感,尔虞我诈,都为如梦的恬静所替代,有的是小鸟依人的缱绻,让你留恋,让你忘情。
游累了,你就仰着,两条手臂交替着,懒懒地划水——只要能接续必要的浮力就行。这时候的天地,又会与你站着看、坐着看时的样子大相径庭:江面会特别的开阔,天空是异样的低垂,像个硕大无朋的锅子,翻倒了,生灵万物,它都笼而有之了。其中,水在波动,岸在飘动,上面的建筑物也在移动,似浮云柳絮一般,全无根蒂之固了,惟有你自己,才是稳妥的,可靠的——凭闲心一片,免于颠覆之虞。
要是你心向往之,但不便以身相许,那么在河岸坐坐,把两条腿悬在水里,也是有滋有味的:总会有小鱼小虾来和你亲昵,在你腿上这里叮叮,那里啄啄,惹得你痛兮兮、痒乎乎的,如果在那常有人洗菜淘米的地方,它们就会更多,胆子也会更大,像啄木鸟一样,直把你脚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揉遍;它们不招自来,挥之仍不去,又像是一群顽皮可爱的孩子。
当我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总是异想天开,在河埠头,用个竹篮、淘箩什么的,当作网儿,先沉在水里,待鱼虾游入,便猛然一提——可它们灵活得很,逃得贼快,一出水面,每每又是空空如也。尽管如此,手里还是沉得很——那里头盛着一竹篮的欢喜,漏下一箩子的笑语。
河埠头,总是充满了神秘和新奇。叮在石板边沿和底部的螺蛳,是最老实的,束手就擒,不一会儿,你就可以摸满一衣兜;日光下,淡墨般透明的虾们整齐地将鼻子顶在布满绿苔的石上;毛石洞里,很可能蛰伏着鲈鱼,甚至还可能隐居着螃蟹;不远处,在嗤嗤地冒着泡,兴许是甲鱼在那儿透气,晚上用猪肝(要是没有,鱼肝、鸡肝什么的也可以)作饵料下个钓,或许会有好运气的……
而今,这一切是久违了,什么“驮人过河”,“水下捉人”,扎猛子比远近,憋气比长短,等等等等,全都是过去的事了,能做的,只是投身其中,在充溢着生机的家乡水里,泳之游之,去感受它那温馨的抚慰。
家乡的水,是静中有动,柔中有刚的。在它的怀抱里,可以体会到不同的层次,在不停地左右交流,上下变换;不同水温的脉流,涮、冲、旋、激、涌,前前后后,不断地搓揉着你的周身,同时也推撞摇撼着你的心灵。不知不觉地,一种由衷而生的感觉就会在你的内外消散、弥漫开来,撺掇着你,怂恿着你,诱使你毫不犹豫地地去响应……
英国哲学家罗素曾经说过,人生应该犹如一条河流,人处其中,若逆荣衰之规,违沉浮之理,则难免举步维艰,举目维难,时时处处觉得未可人意。其实,得失溯洄,乃是自然常理,缓急、消长也是势所当然,适其性,顺其情,方能得人生真谛,赏人生乐趣。
揣想起来,这位绅士定然也是个“玩水”好手,不然,不会如此得“水”之真趣,有这般浅近而鞭辟入里的点拨的。
198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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