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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中世纪欧洲的行吟诗人们流连于乡野风光时,一艘艘唐朝的蚱蜢舟已从剡溪溯流而上。 李白第一次入剡是在梦游天姥的途中,也许剡溪比鲈鱼更美,最终,循着梦境“自爱名山入剡中”。 杜甫其实也不乏浪漫,倾倒于“越女天下白”后,又沉醉于剡溪之秀,乐不思蜀。 而崔颢潇洒得很,一边欣赏两岸山色,一边拍着船帮高唱“青山行不尽,绿水去何长”…… 诗下风流尚存,唐时风光何在?李白、杜甫、白居易、孟浩然、刘长卿……三百多位唐代诗人的背影早已远去,我们走在剡溪故道,只能梦回晋唐……
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文化精英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条“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乃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理想归途,或壮游、或修道、或归隐、或神游。这些旅行家们来到浙东,开辟了一条始自钱塘江,上溯到绍兴镜湖,沿浙东运河、曹娥江,然后南折入剡溪,经沃洲山、天姥山直抵天台山石梁飞瀑的线路,就是全程一百九十公里的“唐诗之路”。 剡溪就是这条精神归途中,让古人额手惊叹,让来者追随梦萦的一段黄金水道。
剡溪九曲·一条后人仰望的精神归途
剡溪的别名真多,剡江、剡川、嵊水、戴湾、北注青川,大概是喜爱她的人太多了,争着为她取名。江水从县城顺流而下,浅处为滩,深处为潭,形成剡溪九曲,山雩浦是最有名的一曲。 山雩浦崖并不高,却是个望风景的好地方。登临山顶顿感豁然开朗,东边四明山余脉如群牛狂奔而来,西岸山雩山的黛绿浓得像要淌到江里,难怪当年吴越王钱 巡视领土时,见此胜景竟驻足长啸。

剡溪古渡

剡溪古道
连绵的崖顶有长长的卵石道,据说是谢灵运故道。东晋士族南渡后,始宁(三界为其治地)被赐为谢家封地,宰相谢安率谢氏家族迁居始宁。谢灵运的祖父谢玄淝水之战后出任会稽内史,并开始经营始宁墅(今三界镇东),而谢灵运有一篇著名《山居赋》,其中的山居就在山雩浦南10公里处的仙岩镇谢岩村后。李白所吟的“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处今犹在”,大概就是指始宁墅和山居了。 事实上,那个崇尚性灵的魏晋时代,才是唐诗之路在文化意义上的源头。南朝刘义庆在《世说新语·雅量第六》中讲述,谢安与人下棋,战报忽至,看毕,默默无语继续下棋,客问前方战况,谢安轻描淡写地说:“小儿辈大破贼。”如此风度,怎能不让后人折服。谢灵运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不但开创了中国山水诗派,还开辟了我国第一条旅游通道——七百里剡中游道,从今天的仙岩伐木开径,直至临海,临海太守大惊,“谓为山贼,徐知灵运,乃安。”遗憾的是,这位后来的永嘉太守(相当于温州市市长)恃才傲物,落到与曹操身边的杨修一样的下场,令人扼腕叹惜。 两个多世纪后,唐代诗人追随谢氏足迹逆水而上,携酒扬帆,水尽则登山而歌,到了山雩浦许多人改走谢灵运故道。因为陆路有很多像山雩山这样的好景致,“山雩山山峤壁立,临江欹路,峻峡不得并行。行者牵木梢进,不敢俯视。” 郦道元在《水经注》对山雩山的笔触,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山雩山深处,藏着一个著名的晋代古刹天竺寺,晋代十八高僧曾游历于此,尽管“踏藓扪萝鸟道斜”(明·王寅《天竺寺》),但崎路挡不住诗人们的兴致,他们纷纷陶醉于“岩前草暖初眠鹿,林下烟凝正煮茶”的神仙之境。 喜欢坐船的人仍然不少,如果不坐船,李白就看不到“竹色溪下绿”,闻不见“荷花镜里香”了;陆羽来时心情似乎不好,月色寒潮入剡溪,却悲吟“清猿叫断绿林西”;方干坐的是敞篷船吧,“高枕微吟入剡中”,闲看“杨柳斜牵一岸风”;朱放的船则不时拨开“漠漠黄花覆水”,还要小心“时时白鹭惊船”;王十朋好像是个“愤青”,恨恨地说“千古剡溪水, 无穷名利舟”;袁枚来时溪水很急,虽《过剡溪水急舟不能上》,仍写出了“看山不厌复,看水不厌曲。剡溪百里中,两景皆到目”的好诗…… 心境不同,景色相殊,写出的诗也是迥然异趣,古典诗词就是这样丰富起来的吧。
龙宫寺·一位悯农诗人的落第情怀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儿时,李绅的诗常被大人们用来教育孩子。这位“悯农诗人”有着悲天悯人的情怀,自己的仕途也很坎坷。 在山雩山北侧有座小山,过去松竹密茂,现在茶园满坡的三界茶厂是唐时龙宫寺的旧址。贞元十八年(公元802年),李绅因韩愈的推荐赴长安应试,落第南返后,就寓居龙宫寺;十九年春,李绅在长安与元稹作《莺莺传》、《莺莺歌》,再次应试落第,再次南返龙宫寺。 古代文人最大的理想就是做官,屡试不中的李绅心情郁闷,好在龙宫寺的佛学氛围可以安抚他的失落。一天清晨,寺院住持修真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李绅,说昨晚梦见有人来浙做官,要他资助修缮龙宫寺。当时,李绅只当是玩笑,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李绅真的出任浙江东道都团观察使,来剡重访龙宫寺。此时修真已经圆寂,李绅想起修真当年的愿望,便带头捐献俸银三千贯,他的同僚部属和地方士绅也纷纷捐资,寺僧带领工匠很快把寺院修缮一新。 作为文人的李绅自然要把修寺经过写成文章,并刻石立碑。《龙宫寺碑》全文639字,他大概想不到,这块石碑可以流传一千多年,现在仍收藏在浙江省博物馆,作为唐代碑文珍品供后人观瞻。
艇湖:一种雪夜访戴的自由放达
雪落山阴,已有数日。一个雪夜,住在山阴的王子猷(王徽之)随手拿起左思的《招隐诗》,才吟了几句,突然想起剡中好友戴逵,想听听他绝妙的琴声。走了一夜,船才到戴宅。他不去敲门就掉转船头。有人问起原因,他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呢?

《雪夜访戴图》明·夏葵 (藏于芝加哥美术学院)
看刘义庆在《世说新语》里的讲述,觉得东晋知识分子对个性自由的崇尚,恐怕今人也及不上。 雪夜访戴后,剡地留下了戴望、艇湖等地名。艇湖是王徽之回舟之处,艇湖塔旁原有子猷桥和访戴亭,塔东有艇湖书院,现都已湮没。戴逵墓地就在嵊州市区北面,就是原来的县计经委办公楼的地方,在文革中被毁。 戴逵是中国艺术史上的重量级人物,他首创与西域风格迥异的民族化佛教造像艺术,在南京瓦棺寺创作的“五世佛像”与顾恺之的壁画“维摩诘像”、狮子国(今斯里兰卡)赠送的玉佛并称“三绝”,被史学家范文澜认为与王羲之、顾恺之分别在书法、绘画和雕塑上完成了革旧布新的事业,他还在绘画、音乐上达到极高的造诣,只可惜,其作品未能经受岁月的侵蚀而流传至今。 这样一个大艺术家繁华落尽,隐居剡中,自然让后世倾慕。如今,广利逵溪村仍贮立着两座纪念他的石拱桥——招隐桥和洗屐桥。一千多年来,人们所绘的《雪夜访戴图》就有十数个版本。
终于走完了《追寻剡溪》的采风第一程,完稿后好几天,仍然有些魂不守舍,既醉心于剡溪文化的绮丽,又伤心于剡溪的今非昔比。 古人行吟剡溪,也是为了追寻心灵的远方吧!可远方在哪里?海子说:“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一个人远足,不是为了寻找远方,因为他抵达的将比远方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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