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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门之前,母亲照例送了出来。马路上,车来车往,人流匆匆,母亲忧伤地看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又浮在她的脸上。 我是理解母亲的。 那年,母亲在父亲学校的厂里做纸箱包装工。工作十分辛苦,一寸厚的纸一刀一刀地割,几百斤的原料一筒一筒地扛,遇到出货还得连日连夜地干。有一天,母亲跟工友在抬纸筒,刚向前迈了一步,身后便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哐当”。母亲猛地回转头,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原来吊在横梁上的杠铃因没有系牢,挣脱了绳子从空中直愣愣地掉了下来。“如果,如果当时……没有向前迈一步,那杠铃就刚好落到我的头上了……”半晌,母亲才结结巴巴地说。 但没想到,很快又一件事发生了。那个早晨,母亲早早地去上班,因为时间有点空余,她便把自己潮湿的工作手套拿到机器上烘干。“轰隆隆!轰隆隆!”嘈杂的车间里,机器张着犀利的“牙齿”在不断地旋转着,似要把人吞噬。母亲站在机器前,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手套贴上去……时间在缓慢地流动。突然,不知什么时候,机器的齿轮咬到了手套,一伸一缩,眼见着就要将手套卷进去。母亲慌了心,乱了脚,“呀”地叫了一下,咬紧牙关,使劲地把手套向外拉。然而,等她意识到危险,并想把手伸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机器不仅吸进了那只手套,也吸进了母亲的一个手指。幸好旁边的工友连忙将机器关掉,但母亲的手已是血肉模糊…… 时间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母亲依然没有从这件事中走出来,她变得胆小谨慎了。即便一点小小的事,她都会叮嘱我们:不要学我样,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然后,她便扬扬那只残缺了手指的手,似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母亲想说的是,她已经忘记了留在手上的疼痛,但留在心头的痛却永远都不会遗忘。那种痛,就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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