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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溯剡溪支流而上,将目光投向千百年来繁衍生息于此的人们,民间无所不包的丰富性便呈现在我们面前。 行走黄泽江两岸,在寻访前良目连戏、白泥坎民乐、湖头仿古木雕、渔溪戏具服装的过程中,在人们过去与现在的生活景象中,我们重新发现了民间之美。 本文试图撩开“戏剧始祖”目连戏的神秘面纱,向人们展示其曾经的风景及存在的价值。
I“魂兮归来”——最后的“鬼戏”
目连戏起源于北宋,经历了八百余年,从北向南流布,不断充实、完善。目连戏被称为“戏剧始祖”,作为一种古老的戏剧艺术,它的繁茂枝叶曾覆盖华夏大地。 旧时“清明节”、“中元节”和冬至等节日前后,嵊州不少地方都要演目连戏,请“鬼神”来观看。目连戏的内容多借鬼喻世,针砭时弊,揭丑扬善,演相滑稽,调腔唱法自成一派。它是现今世界上保存得最为完整、规模最为宏大的宗教祭祀剧,对中国古代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宗教、伦理以及风俗民情都有反映。 尽管目连戏的部分内容在现代人看来有点荒诞,但我们在考证时发现,不少现代文豪都对其持相当包容与欣赏的态度,比如鲁迅、周作人。 戏里的鬼怪神佛就算无中生有,但其所透露的死亡神秘之美及生命的艳异风景,却让鲁迅难以坐视。在他的笔下,那些“千百年来阴魂不散的幽灵,又有了新的生命”。鲁迅先生在《且介亭杂文》中就有对目连戏的传神描述:“这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无常”(《无常》),这“大红衫子,黑色长背心,长发蓬松,颈挂两条纸锭”,“准备作厉鬼以复仇”的女吊(《且介亭杂文末篇·女吊》)。 鲁迅小时候常随母亲等长辈去看目连戏,据他回忆,他十余岁时就曾在野外演出的《目连救母记》中扮演过一个义勇鬼卒,它给鲁迅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独特的感受和传神的文笔,强烈地撼动了千百万现代读者的心。 鲁迅的兄弟周作人同样对目连戏情有独钟,在《谈“目连戏”》中他这样说:“吾乡有一种民众戏剧,名‘目连戏’,或称曰《目连救母》。每到夏天,城坊乡村醵资演戏,以敬鬼神,禳灾厉,并以自娱乐。所演之戏有徽班,乱弹高调等本地班;有‘大戏’,有目连戏,末后一种为纯民众的,所演只有一出戏,即《目连救母》。”在文章的后面他更称赞说:“我们如从头至尾的看目连戏一遍,可以了解不少的民间趣味和思想,这虽然是原始的为多,但实在是国民性的一斑,在我们的趣味思想上并不是绝无关系,所以我们知道一点也很有益处。” 目连戏在许多地方已停锣歇鼓,现今,绍兴地区只有我市黄泽镇前良村还能演出目连戏。在历史上,前良目连班曾经辉煌一时,建国前后,前良村的目连戏艺人可达80多人,曾经两次去上海献演。1956年,前良目连班应邀精选目连戏折子十七折,去上海参加纪念鲁迅逝世20周年演出;1990年,中日两国民间文艺研究工作者专程到前良观看目连戏演出。
II 一位老艺人的表演与传承
去黄泽镇前良村的那天清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涤去了暑热,空气中有清凉的青草味。 村里的大香樟树下,62岁的老艺人吕香海应我们之邀准备表演目连戏中的“男吊”角色。他登上长梯,先将十丈长的白棉布挂到了树杈上,结成布圈状,离地约一人高。男吊的服装很简单:赤裸上身,下着红裤。

吕香海在表演“男吊”
稍微活动后,吕香海双手抓住白布,曲身将脚挂到了布圈上,然后腾出双手,仅以双脚勾住。单脚“倒挂紫金钟”数分钟后,他一个鹞子翻身,以极快的速度将布圈拉成星形。在柔软无骨的单薄的布圈上,年过花甲的他用力把身体撑成“大”字形,竟然纹丝不动,名为“开四门”。我们清楚地看到,他的肌肉一块块暴突出来,“男吊”表演的强健与灵巧之美得到完善的展现。 “不行了!老了,做过之后百骨会痛!”表演结束后,吕香海喘着气说。幸好这门绝艺有了传人,吕香海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都学会了。 “男吊”表演要胆大,还要有很强的平衡能力。吕香海的父亲吕梅占是目连班的“男吊”演员,原先是东乡有名的泥水匠,练就了一身过硬的平衡功夫。一次,他和徒弟在房屋的横梁上干活,突然间整栋屋架倾倒,他一把夹住徒弟,像过独木桥一样一口气跑穿13间长的横梁,在屋架完全倒地之前跳下,保住了两人的性命。 1956年,鲁迅逝世二十周年。因为鲁迅先生生前爱看目连戏,特别是戏中的“男吊”与“女吊”,54岁的吕梅占随前良目连班赴沪参加纪念演出。两次“单扎”(单脚倒挂)后,礼堂里掌声爆响,因为回音太大,吕梅占事后回忆说:“耳朵都被掌声震聋了!”演出结束后,时任上海市市长的陈毅亲切接见了目连班演员。回程中浙江绍剧团的十三龄童闻讯,半路拦下目连班盛情邀演,结果,目连班又在杭州演出了两天两夜。 男吊技法有“72吊”,吕梅占去世的前一年,将技艺悉数传授给了年仅十多岁的吕香海。薪尽火传,这门绝技就这样传了下来。
III 单人独饰两角——哑背疯

哑背疯主演陈香堂
黄泽镇的一家小店铺里,今年78岁的陈香堂正在弹棉花。见我们有点疑惑,他笑着说:“没事活络活络筋骨,不然要闲出病来的!”陈香堂是前良目连班中的哑背疯主演,看上去很清秀儒雅,年轻时一定像越剧里的小生。 陈香堂从阁楼里翻出当年演出的行头,拼起来是上半身瘫婆、下半身哑巴的哑巴背疯(瘫)婆形象。哑背疯是前良目连戏中的一个片断,源于唐朝说书,宋元以后慢慢发展为舞,明末清初是此舞的形成期。哑背疯有个生动的民间传说:过去有户人家,夫是哑巴、妻下身瘫痪,生活非常艰难。获悉有位万贯家财的员外弃恶从善、好做善事,就前去求助。但两人觉得让其中一人去不行,便由夫背妻一起去。途中他们跋山涉水,终于得到了员外的帮助。哑背疯就是依据这个传说,从说书慢慢演变为表演行路的歌舞。其唱词主要叙述哑夫瘫妻在茫茫人世间求生的辛酸情景,宣扬劝人为善、互助互爱的伦理道德。 陈香堂年轻时是村宣传队队员,学了哑背疯后,有时应邀去各地演出,“当时演戏是不讲报酬的,演完后往往已是半夜,主人家招待点心后便回家了。”那年上海的鲁迅逝世二十周年纪念演出,他也参加了。 “哑背疯的舞蹈动作来自于日常生活,比如迈门槛、擦汗、扇扇,因为很有生活气息,老百姓非常爱看。”陈香堂介绍说,其动作变化主要在步伐上,要沉、稳、屈,演唱时由演员即兴发挥定调,经常是一人领众人和的形式。可以说,哑背疯有一种活生生的民俗之美。 1984年,市文化馆组织人员对哑背疯进行挖掘整理,由单人舞改为集体舞,搬至街头、广场演出,后来参加绍兴市民间艺术大会赛并获了奖。
IV 追溯前良目连戏的渊源
前良村退休教师吕葆真是个热心人,专门对目连戏的历史进行整理。据他讲述,前良古时属于新昌县管辖,人文风俗与新昌有一定的关系,加上新昌县是调腔班创始地,故前良目连戏也属于调腔这类表现形式。

目连戏剧本
清咸丰年间,前良有一个调腔班,当时一绍兴人流落至前良,班主常给予施舍。想不到,他了解调腔乐理与目连相似,便把带来的目连戏“仁义理智信”五册总纲送给了调腔班,以表谢意,并亲自帮教了一批演员。同治年间,前良正式成立了目连戏班,又经过前清时期村里两位秀才的多次修正,其内容、唱词更加完整,就这样一代代延续下来,至今已有约两百年历史。 目连戏的整个剧本分200多折戏、100多个曲牌,融合了戏剧、民间音乐和民间舞蹈,可一刻不停地连演三天三夜。音乐以特有的“目连号头”为主,加上大锣大鼓伴奏,没有丝弦乐器。“目连号头”与一般的民间唢呐不同,其声凄厉、急促而激越。到高潮时,还伴以戏曲中的“急急风”大锣大鼓敲击,气氛更为肃杀。目连戏剧中人物有哑背疯、男吊、女吊、刘如、文武判官、无常等。因为是“鬼戏”,目连戏古时不进祠堂庙宇而露天演出。 前良目连班的最后一次大规模演出是十五六年前,约有五十多人,在嵊州城关镇演出了部分剧目。如今,前良目连戏老一辈艺人相继谢世,村里只有十多人能演目连戏的各种角色,且健在者多数年逾古稀。目前,当地政府正在想方设法抢救这一文化遗产,使之不成绝响。 魂兮归来!最后的鬼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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