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南轩家庙
西白山旧称太白山,因传说李太白云游此处而得名,其主峰海拔1095米,为嵊州第一高峰。 西白山之美,在于山水之间。《剡录·山水志》说:“剡山之奇深重复,皆聚乎西。其西曰太白山、小白山,峻极崔嵬,吐云含景……”源自西白山的雅张江,干流自葛英村,经鹿苑寺遗址,一路奔流,最终汇入剡溪支流长乐江。 西白山之美,在于文化信仰。行走西白山,怡人耳目的是清泉溪瀑,洗涤心灵的是信仰的清流——葛仙翁祠的古松奇洞间蕴含道教仙风,鹿苑寺的残砖剩瓦间遗落佛教文化,张南轩家庙的堂皇庙宇间彰显儒家风范。 西白山之美,亦在于人文荟萃。自三国时期起,两千年间名士迭至。明代著名文学家、《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作者张岱避乱山中,潜心著书;道教著名人物葛玄、葛洪、赵广信、褚伯玉等先后入山修道、采药、传医…… 因为文化的流淌,因为信仰的积聚,西白山不但吐云含景,而且吐纳了别样的灵气。
一
南宋绍兴16年(公元1146年)广东连州巾峰山上,一场春雨把参天古木洗涤得青翠欲滴。清明刚过,巾峰山顶来了一老一少凭栏远眺。长者是被贬连州的南宋宰相张浚,此刻他正捻须凝眉:遥望北方的临安,半壁江山正在飘摇风雨之中。张浚的身边是儿子张栻,其时才13岁,他鸟瞰江山,不禁脱口吟道:“我闻路将军,威棱著湟水。又闻韩吏部,风流遗燕喜。徘徊巾峰阿,遐想千古意。天地多黄埃,凭栏频徙倚!” 数十年后,张栻的孙子张奎来到剡溪之畔,迁居长乐镇雅张村。雅张村离西白山脚不远,屹立于村中古建筑群间的张南轩家庙,是张氏后裔为祭祀始祖张栻(号南轩)所建。 翻开雅张村珍藏的20册《张氏宗谱》,张氏一脉“治国平天下”的儒家传统赫然在目,薪火相传—— 张浚,今四川绵竹人,南宋高宗和孝宗时曾任宰相。力主抗金,选拔重用韩世忠、岳飞等名将,秦桧执政后,被贬谪居连州。1138年,金使南下议和,张浚在贬所连上五十疏,表示反对。

张氏宗谱

南宋宰相 张浚

南宋著名理学家和教育家 张栻
张栻(1133年-1180年),号南轩,南宋著名理学家和教育家,主教中国三大书院之一岳麓书院8年之久。 张旸,张栻幼子,宋淳熙年间登进士,后授剡县知县,任职未期,卒于官署。葬鹿胎山东。 张景星,清乾隆五十八年生,前后五次参加会试不第,后终获会元(相当于全国笔试第一名),为嵊州科举史上考生获取的最高功名。后任湖南绥宁县知县,猝死于任所。 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在他们身上得到了生动的体现。张浚身居江湖之远而忧庙堂,“在永州贬所连上五十疏”,用生命为仁义作抵押;张旸“任职未期,卒于官署”,病死在职位上;张景星屡败屡试,并吟诗“仕隐生涯真隐心,达人何必老山林”,任知县时被民众称为“张青天”,后来也“猝死于任所”。 儒家所憧憬和企盼的理想社会,是一个安定、和谐与统一的治平之世。对儒家而言,人格的修养只是第一步,要达到理想还需要现实政治的努力。张氏家族的身体力行,为儒家精神作了最好的诠释。
洞悉一个家族的历史,再来看张南轩家庙,便可以在寻常的土木砖瓦间读出一些东西。 家庙的始建年代已经不可考证,它坐北朝南,沿中轴线有前厅、左右耳房、戏台、连廊、两侧厢房和正厅,布局有如儒家中庸之道,中规中矩。门厅开有三个大门,门楣上分别镌刻“张南轩先生家庙”、“南宋世家”、“西剡望族”,显得气度轩昂。戏台与正厅用连廊相连,村民在台下看戏可避风雨,设计相当人性化。林立的粗梁大柱上有匾额、楹联三四十幅,草、行、篆、隶无所不包,而“翰林”、“会元”、“文魁”、“五世科贡”等象征功名的匾额则挂在醒目之处。 雅张村近三分之二的人是张氏后裔,祖先的功德使他们发自内心地崇敬。文革时期,庙里的楹联都被造反派用石灰糊掉,前几年整修家庙时,族人用了几个星期,一点点地重新将它们凿了出来。耕读传家的传统到了现代,仍然顽强地延续着。家庙前门右侧的张姓台门里,就出了好几个高材生,其中一位是博士后,现留学日本京都大学。 盛世修志,村里历时四年编撰了厚达四百页的《雅张村志》。纵览村志的“人物传略”,张栻虽然仅着数百字,但在张氏一族中是成就最为突出者。
二
现在我们可以来讲讲本文的主人公张栻了。 张栻生于宋高宗绍兴三年(1133年),卒于宋孝宗淳熙七年(1180年),他从小就跟随父亲张浚身边,受到良好的教育和熏陶。公元1163年,作为宰相的张浚再度被主和派排斥下台,于第二年含恨去世。张栻办完丧事,又屡次上疏,对孝宗说“誓不言和,专务自强,虽折不挠。”(《宋史》)。他认为,要取得抗金战争的胜利,必须增强自己的实力,要“专务自强”,其关键是得民心,他说:“夫欲复中原之地,先有以得中原之心,欲得中原之心,先有以得吾民心。求所以得吾民心者,岂有它哉,不尽其力、不伤其财而已矣。”这样的战略思想,是从根本上考虑问题,而非单纯从军事上考虑问题。“不伤其财”意思是说,如果不减轻老百姓的经济负担,大后方就不能稳固,就谈不上抗金复仇。由此可见,张栻在政治上是很有远见卓识的。 据《宋史》记载:张栻任吏部侍郎并兼待讲时,在京一年,得宋孝宗召对六七次,并且每次上书,“必自盟于心,不可以人主意悦辄有所随顺”。 在封建政治圈里,要坚持独立的品格是很难的,而张栻做到了。他与宋孝宗曾有“晓事之臣”与“办事之臣”的著名谈论。那是有一次,宋孝宗跟他谈话,说难得办事之臣,张栻答:“陛下当求晓事之臣,不当求办事之臣。”在张栻看来,“晓事”和“办事”区别很大。只知道“办事”——上面交代什么就惟命是从、甚至明知违法乱纪也去办;而“晓事”的人,必然是有立场原则的人,在正义面前置个人利害得失于度外的人。张栻还很尖锐地说:“若但求办事之臣,则他日败陛下事者,未必非此人也。” 但“晓事”之人,很难在传统政治中有更大的发展空间,这反而成就了张栻在 学术和教育上的造诣。张栻精于学问,对宇宙的构成、万物的变化、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如何组织一个和谐理想的社会,都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在南宋理学阵营中最具特色的湖湘学派,确立其地位的便是张栻,后来,他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为南宋三大理学家。


宋孝宗乾道元年(1165年),张栻受湖南安抚使刘珙之聘,主教岳麓书院8年之久。后来,南宋长沙一带出现了三个公认的教学等级:官办的州学学生成绩优秀者,可以升入湘西书院;在湘西书院里的高材生,可升入岳麓书院。在这个意义上,岳麓书院颇有点像我们现在的研究生院,引人仰望。岳麓书院后来能够成为中国三大书院之一,张栻起到了开创之功。在他的主教下,人才雅集,“一时从游之士,请业问难至千余人,弦诵之声洋溢于衡峰湘水。”从此初步奠定了湖湘学派之规模。 在岳麓书院的讲堂内,张栻刻下了奠定书院教育传统的《岳麓书院记》,表达了人格培养的教育目标。他从来不把知识传授作为首要目标,而认为只有扩充和发展自己的人格与道德意识,才可以建立和谐、完善的社会秩序。这种人格教育,即使放在现在,也有很高的现实意义。岳麓书院本来湖湘学派的讲学基地,张栻却广邀不同学派的学者前来讲学,闽学派的朱熹和永嘉学派的陈止斋都曾到书院讲学,并受到学生的欢迎,显示出自由开放、兼容并包的学术胸襟。 张栻的教育思想对后世学风产生了巨大影响,从明清到近代,整个湖南地区在湖湘学派教育背景下,产生了一代又一代叱咤风云的历史人物,成为令人惊叹而深思的历史现象。一千多年来,岳麓书院的教师中集中了大量海内最高水平的教育家,其中包括可称世界一流的文化哲学大师朱熹、王阳明,而它培养出来的学生更让人叹为观止。千年太长,光以清代而论,便可随手举出哲学大师王夫之、启蒙思想家魏源、军事家左宗棠、学者政治家曾国藩等等。岳麓书院的正门口骄傲地挂着一副对联:“唯楚有材,于斯为盛”,把它描绘成天下英才的荟萃之地,口气甚大,却让人不得不服气。 一个家族,一段历史,一种精神,足以彪炳千秋。虽然千百年后,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我们,道德规范和价值认识似乎与祖先迥然相异,但透过文化巨大断裂的表象,民族精神仍然在每个中国人的血脉里喷溅着浪花。以儒学为主流的传统文化就像一条流淌在东方的理性之河,曾经灌溉过中华民族的精神原野,曾经干涸断流,但永远不会在我们民族的血管里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