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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是一个真正的乱世——魏晋。
群雄逐鹿的时代过去后,宏伟、壮丽、诗情的主题逐渐被权术、混乱、血腥所替代,许多文人在政治内讧中成为牺牲品。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于是,一种独立于正统文化之外的人格风范,从倾轧挤压中飘然而出。

千年古刹鹿苑寺遗址

鹿苑山下的剡中第二泉
出身官宦世家的葛洪便是选择“无道则隐”的一个。他隐得很有水准,不但隐成了伟大的道教理论家,还成为杰出的炼丹家、医学家。
葛洪少年就以儒学知名,成年后又成为儒教的叛逆者,他放弃了关内侯爵位和散骑常侍的三品官职,离开家乡江苏句容,孑然一身云游名山。在杭州宝石山西岭,葛洪结庐修道,此山也被后人称为葛岭。
但葛岭太小,西湖太喧,葛洪又起程了。
当他经过云遮雾绕的西白山时,立刻被一种恢宏的气势所震慑。青蓊蔽日的山麓,葛洪找到了他的祖辈葛玄和道教前辈赵广信修炼过的丹井,几块巨石构成了天然的洞口,洞内可容数人,有泉水从山上汇入洞中,又汩汩地流向山下。葛英村就在洞下方,当年葛玄在这里发现了跌打良药葛英。

丹井

西白山葛英村风光
西白山漫山遍野的中草药资源,为葛洪提供了药学研究的便利。早在长年的治病救人实践中,葛洪就发明了许多医学“专利”。譬如,首次发现并描述天花病状,以青篙莆绞汁治疟疾,创造出以小夹板疗骨折复位、食道异物急救、放腹水等治疗技术。葛洪笔耕不辍,医药著作《抱朴子》等达数百万字,后来被人们与扁鹊、华陀、张仲景、李时珍并称为中华医学五圣。
葛洪虔诚地相信,服食丹丸可以养生。当他在无数次的炼丹实验后,用毛笔写下“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还原成丹砂”时,并不知道自己已成为世界上最早记录这一化学反应的人。葛洪还熟知铅的氧化还原反应,虽然他没有长生不老,却也活了八十岁,这在古代已经是少见的高寿。和许多炼丹家一样,他是第一批专心致志地探索科学奥秘的“化学家”。所以,英国学者、中国科技史学家李约瑟说:“整个化学最重要的根源之一,是地地道道从中国传出去的。”
数十年后,西白山的仙风道踪又引来了钱塘人褚伯玉。这位道教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也很叛逆,二十来岁时,父亲为他定婚,女子从前门进来,他拔脚就从后门溜之大吉。他逃避了毫无爱情可言的婚姻制度,前往心目中神圣的西白山,一住就是三十多年,修道炼丹,采药行医,还引进了许多茶叶新品种和草药。
然而,名士们的名气太大,往往隐得不太平静。王僧达任吴郡守时,想请褚伯玉辅佐政务,褚伯玉不去,最后虔诚地请他到官邸谈心,宿了一夜,便告辞走了。当时宁朔将军丘珍知道后,就写信给王僧达说:“听说褚先生被你招住在贵馆,这种以松木泉石为友、蔑视功名的人,只可暂致不可久留。希望你成全他的意志,不要去勉强他,干扰他。”这位宁朔将军,自己是官场体制中人,却欣赏和宽容体制外的人,也是颇具风度。
齐太祖即位时,又特诏吴郡和会稽郡的郡守礼送褚伯玉进京,想加以重用。当送天子“批示”的人来时,褚伯玉却躺在床上装病,真是洒脱到了极致。做皇帝的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命令会稽郡守在西白山建立太平馆,让他继续修练,精研道学。至今,西白山下仍有太平的地名。
葛洪褚伯玉们演绎出了一个中国文化史上极为独特的词:魏晋风度。于是,历代史学家在品评魏晋时,都少不了一个“风”字:风流、风度、风神、风情、风姿……
确实,那是一阵奇异的风。它早就吹过去了,但山川大地都保留着对它的记忆。
二
西白山的山水之间,还安顿过另外一颗寂寞而高贵的灵魂。
魏晋之后的1300年,也就是顺治二年(1645年),明代史学家、文学家张岱坐着“夜航船”,从绍兴来到剡中。但张岱此行丝毫没有悠闲的心境,甚至走得有些仓皇,他是避兵来的。第二年,明朝将领方国安溃退过嵊,烧杀抢掠,县城房舍被毁过半,张岱只好避居到西白山了。
张岱曾是高干子弟,早年过着优裕奢华的生活。江南的繁花,奔跑的骏马,绽放的烟花,纤手剥新橙,绿茶展清泉,梨园歌舞夜如昼,诗书棋友相聚欢……年轻的他无边无际地欢乐着。而此时努尔哈赤阴冷的目光已越过了长城,一支沉默仇恨的大军正在汇集……张岱见证了大明王朝的无限繁华和精致,也见证了“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张岱注视着这个世界,从花团锦簇到凄风冷月,他失去了一切,连数十年积聚的三万卷藏书也被败兵洗劫一空。在西白山的清苦生活中,他写下了《自为墓志铭》:“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在明清小品文里,随处可见“小楼听雨”般的轻灵和佛家“沾花微笑”般的睿智。这种体悟,在经历了国破家亡之恨的张岱那里,则要深沉得多。这位集晚明小品文之大成者,用秃笔蘸着缺砚,著成《陶庵梦忆》,当时明朝已亡,而纪年却仍用“崇祯”,这是怎样沉痛的故国之思?

鹿苑寺遗址的古桥

葛洪修道处古松
山居生活没有常人想像中的诗意。没过多久,张岱就“駴駴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陶庵梦忆·自序》)。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西白山的佛教气息渐渐沁入张岱的心灵,抚平了他内心的失落。西白山东南麓的鹿苑山是千年古刹鹿苑寺遗址的所在,遗址上有一个以鹿苑寺为名的村子,古时,芒鞋布衣的僧人们经常担着水,沐浴着晨曦从村口的桥上走过。就在那里,张岱“遥思往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
他开始感受到乡土人情的温暖。在小品文《鹿苑寺方柿》里写道:“避兵西白山鹿苑寺,前后有夏方柿十数株,六月甚暑,柿大如瓠,生脆如嘴冰嚼雪,目为之明……”当然,青柿不经过处理,是青涩不可入口的。张岱特地向当地村民请教方柿去涩的方法,“以桑叶剪汤候冷,加盐少许,入瓮内,浸柿没其颈,隔两宿取食,鲜美异常。”在《陶庵梦忆·方物》中,他列举了五六十种著名的土特产,其中特别提到“嵊县蕨粉、细榧”。
从市井的繁华走向山林的寂寞,张岱的目光反而更加沉静和明亮了。其实,早在和平年代,他就看穿了科举制度的害处,批判说:“一习八股,则心不得不细,气不得不卑,眼界不得不小,意味不得不酸,形状不得不寒,肚肠不得不腐。”张岱的父亲在科场上屡败屡战,直到50多岁,几乎耗光一生的精力心血,这才服输,退了下来。他选择了与父亲不同的道路,科举碰了壁马上回头,“敲门砖”碎了,再也没有去捡它,人生还有更有价值的东西。于是他22岁开始就专心从事著述,以惊人的博学编出了一部文化百科全书式的《夜航船》。数十年后,远在千里之外的法国诞生了狄德罗,另一部百科全书将在他手上编成,这部百科全书,是一种启蒙和挺进。从此,法国精神文化的航船最终摆脱了封建社会的黑夜,进入了一条新的河道。张岱做不到这地步,过错不在他。
作为一个真正的文人,张岱始终无法停止内心的创作激情,文思涌动使他在人生晚景中留下了壮美的绝唱。他一生留下600万字,其中明代通史《石匮书》与《后石匮书》总计近300卷,约300万字。《石匮书》历时27年方才完成,入西白山时,写了大约一半。在西白山,张岱过着吃粗粮、穿粗布、枕砾石的山居生活,继续他的明代通史,品评一个王朝的兴衰得失。
人生总是在繁华落尽时,才现出真淳的一面。与西白山下张南轩家族的儒家传统相比,葛洪褚伯玉张岱们是纯粹的“非主流”,但这一道“旁支偏流”却流淌出个性自由的清音,透过他们多少有点怪异的表象,分明可以听到灵魂的歌唱。
而那些年代,那些人物,已成遥远的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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