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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项行将走出人们日常生活的手艺,从事这项手艺的箍桶匠们正渐渐地老去。走在富润狭窄的老街里,我的眼光突然被深深吸引:初秋的浅淡阳光下,一个老箍匠正侍弄着几块杉木板,他的身后,是一副年久日深的箍桶担。
四世同“匠” 这是临街的两间店铺,说是店铺,已经名不副实,只作了栖居的住所而已。屋内显得陈旧而凌乱:被熏得黑黝黝的板壁及楼板,一只悬挂于楼板的蒸桶,几把各各栖落在门板上的锯子,一扎扎竹篾环成的箍箍,几块散落在地的杉木板。61岁的张志善老伯就陷在这堆竹木杂物里,一手抡一把斧子,一手扶着一块木板,不断地用斧子将它修理齐整。 “四十多年的手艺啦,现在都荒废了。”大伯赤着胳膊,脖子上搭一块毛巾,一边干活,一边不断地用毛巾擦拭汗津津的面孔。 这是一户四代都是“匠”的人家。张大伯的太公是铜匠,爷爷是桶匠,父亲是漆匠,如果四世同堂的话,这四个匠就可以包揽旧时人家除木匠之外的所有家具活。张大伯的太公是走街串巷的铜匠,到他爷爷的时候,大约是解放前几年,就轰轰烈烈地开了家张震丰嫁妆店。那时的热闹繁荣,可谓名震西乡,木匠、桶匠、漆匠、篾匠、铜匠,十几号人的铺子,前店后坊。四邻八乡大凡婚嫁喜事都会赶来选购、定购,或请这边的师傅专程去家里打制。到了年关腊月,富润老街里挤挤攘攘的多是洋溢着喜气排队买嫁妆的父亲母亲们。小小的店铺里,当年的那位张震丰东家肯定捧着紫砂茶壶,眯着眼睛,心满意足地品一口龙井好茶,看店堂的伙计跑进跑出地从作坊搬来被油漆匠装扮得红光锃亮的柜、箱、梳妆台、脸盆、小水桶……又看着它们一一被各自的主人牵走,而账房先生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欢畅。 从小在“匠”里长大的张大伯,很早就对那些冷冰冰的锯呀、刨呀、凿呀发生了浓厚的兴趣。锯子一锯,木头稳稳地按尺寸分成两段;斧子一劈,多余的木头削除了;凿子一凿,该凹的地方凹,该凸的地方凸。大约就十四五岁吧,刚刚生出牛犊之力的张大伯就学会了箍桶匠的手艺。从此,风里来,雨里去,一挑担子,走遍西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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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匠生涯 “一年三百六十天,晴天落雨,冬暖夏凉,三百天和木头打交道,就是年关稍微空些。邻近乡村多少人家要嫁女儿,多少活儿要做出来,哪能忙得过来。”张大伯说得兴起,索性放下手边的活儿,“嫁女儿都要三大件,五大件。”所谓三大件即脸盆、脚盆,外加一子孙桶。五大件则是条件比较殷实的人家了,在三大件的基础上再加小水桶、饭箍桶。大户人家更了不得,师徒两人足足要做两个月:洗脸的面汤桶、大小脚盆、浴桶、饭箍桶……做工也更加精致些,用的都是铜箍箍,木桶表面也要溜光圆滑。 “上半年就做做做,牛一样一天到晚做,夜工都要开到十二点。那时电灯只有15瓦,光线黯淡,就凭手的感觉。长短厚薄,粗糙精细,手一摸就知道了。近年关时就忙着去山上砍伐一些杉木回来。”箍桶一定要选用杉木,因为杉木不易变形。砍杉木要去谷来那边,碰到下雪天,厚厚的积雪几天也化不了,张大伯被困在大山里,眼巴巴地等天转晴。说起那段往事,张大伯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 那次,一户人家同时要嫁两个女儿,要求箍两套嫁妆,日子定在正月十八。张大伯年内的活都排得满满当当,除吃饭外,连去街上买包烟的工夫都没有。当即,张大伯就一口回绝了,但是,那户人家好说好歹的就认定了张大伯,说是别人的活儿他不放心,嫁女儿一生也只有一回,在嫁妆上绝不能马虎含糊。 腊月二十,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裹粽打冻,空气里飘荡的都是年味。那天,富润老街某扇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在昏黄的路灯映照下,张志善的身影匆匆促促地溶进晨曦里。到北山后,老天爷似乎非常不满意张的做派,等他将木材准备妥当,想返程归家时,一连下了三天铺天盖地的大雪。日日盼雪雪不停,时时念家家难归。到第五天,天刚刚有点缓和的样子,张志善找了一根木杖,深一脚浅一脚,高一步低一步跌跌撞撞地急着往回赶。寂寞的山路除了皑皑的雪,就是张志善孤单的身影。 “家里老婆孩子眼睛都望穿了,差点赶不上回家过年。”说起那段往事,张志善轻喟一声。“那一年,就连正月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杉木砍下来,要劈成一块块,然后要放到太阳底下彻底晒干,不然,箍成的木桶就容易渗水。 张师傅干活基本不用那种洋玩意的胶水,木板与木板之间只用自己削好的木梢子梢住。无论哪一种类型的桶,十年廿年,只要不让它闲置干燥,就不会渗水。张师傅喜欢一只桶彻头彻尾都揉合自己的手艺:“喏,里间的那只小水桶,用的就是木梢子。我结婚时箍的,三十多年了,身子骨还结实着。” “一家五口,两儿一女,靠的都是这双手。”张师傅扬扬布满青筋的手,又沉浸在往事中,二十多年前,生产队里累死累活的也只有一角多的工钱,而张师傅一天能挣一元多,所以日子过得很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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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结难舍 “大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现在再不要箍桶匠了。”张师傅指指他的那副箍桶担。“好家伙都闲着呢。”问他又怎么开工了,他说闲得发慌,好长时间没有摸摸那些家伙,双手有点痒痒。 在他的面前已有几块理齐整了待用的杉木板,问他作何用的,他说还没数,只是准备准备,恐怕万一有人要来箍个什么桶。这些木板现在被张大伯抱孩子似的抱到门外,齐齐整整一字形排开,初秋的阳光懒洋洋地躺在这些木板身上,照这种阳光的热烈程度,张大伯抱进抱出的恐怕要晒好几天。“杉木香着呢,味道很好闻。”他随手又捧起一块木板放鼻子底下闻闻。 正在这时,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寻进门来,叫张大伯给她家那口七石缸箍个竹箍。张大伯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亮。 “下午去箍,箍七石缸的毛竹要老些,我去篾匠那边看看再说。”我知道做了大半辈子箍桶匠的张大伯是不肯随意用料的。好马好鞍,七石缸那么大的口子,用老毛竹才能箍得紧。 “日子富足了,再也不愁衣食,不干活也照样过得很好。大儿子管零用,小儿子管粮食,女儿过年过节买营养品、买衣服。就是这行当传不下去了,我这浑身的劲儿也没处使。” 说起这活儿后继乏人,刚刚亮堂的眼睛又黯淡下来。是呀,日子过富足了,总有一些东西会淘出历史舞台,在张师傅,箍木桶已不仅仅是当初聊以谋生的手艺了,而是曾经岁月的一些怀念,一门溶进骨子的工艺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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