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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八月十八,大潮节。 顺着蜿蜒逶迤的剡溪水,当我们的车子驶入浦桥时,喧闹的锣鼓声正从天空铺天盖地传来。 秋天的阳光早已失去了夏日的灼热,从云尘中缓缓地跌落下来,落在树梢上,落在陈侯庙里如潮水般涌动的人流中。与现实中的热闹相比,祭祀台上的陈侯塑像显得有点寂寞。他无视台下的人声沸扬,香火缭绕,扬起那双细长的眼睛执著地注视着前方,注视着眼前的那片青山绿水。 迎着宋朝的风雨,他一路走来。在曾经有限的岁月里,将自己的人生经营得风生水起,并让一方土地得以安康与滋养。在逝去的年代里,他依旧没有走远,并且目光日益冷峻。 我们迫不及待地走近了他,这位曾经为剡溪、钱塘江以及黄河的水患呕心沥血的治水英雄。同时,也企想走进800多年前那段潮起潮落的岁月,以及他的精神世界。
二
乌云密布,眼看一场暴雨就要倾盆而下。一对父子俩的谈话,却随风四处飘散。 “大雨马上要来了,百姓们又要遭殃了。” “是啊,大雨过后就有水患,淹没庄稼,毁桥冲田,人民生活怨苦啊。” “贤儿,你自幼聪颖,胆识过人,有超凡之才,父亲希望你有所作为!” “嗯……我一直在寻找治理剡溪水患的方法,甚至夜里也常常梦见自己在江水上游弋,保护着过河的船只呢。” 抬首间,乌云已渐渐变成土黄色。雨像夹云带泥的洪水,把天地连成泥浆黄汤,恐怖而肮脏的黄色吞没了一切…… 那是一场南宋淳熙年间的雨。雨声中,年仅弱冠的陈贤和他的年轻岁月一起,撑着一把黄绸布伞。伞外的世界,是一片浑浊,浑浊的田地,浑浊的大雨,浑浊的溪水。
陈家注定与水有关。当年,在越州做官的祖父陈铨前来剡邑游览,悠长的剡溪水道上,富丽堂皇的官船溯流而上。船上,一身华衣锦饰的陈铨眺望着远方,久久地沉默着。剡溪旖旎的风光,以及瑰丽的唐朝诗句,点燃了他的眼睛,一股文人特有的怀古情结顿时溢满了胸口。几年后,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陈铨携妻带子来到了这个与水相邻的地方。在工匠们丁丁当当的敲打声中,豪华气派的陈氏府第拔地而起。然后,陈铨和家人一起守着一方水土,让自己的血脉在咸咸淡淡中得以延续。 岁月藏在每一寸的日光之中。若干年后,陈贤长大成人,并很快显现了自己在水利事业上的不俗才华。在村子的报恩寺前三门路廊下,陈贤主持建造了一座梁式结构、八字形石拱桥,同时他还将水引入主流剡溪,通称“浦”,由此,该桥被称为浦桥,村庄由此而得名。 而此时的父亲陈昱,已由福建建宁府太守迁兵部侍郎,赠紫金光禄大夫,被册封为齐国公。在那个风雨交加的日子,与父亲站在剡溪岸边远眺的陈贤,在眉头紧皱中再一次领略了大水的无情时,一股思绪却似云烟般袅袅地飘入了剡溪中…… 一条与水利有关的人生路线,开始在脚下延伸。
三
黑夜笼罩着村庄与树木,灯盏在人们的私语声中次第熄灭。然后霜降大地,寒冷如期造访,又一个季节如期而至。离剡溪不远处,一间卧房里,一盏青灯依旧跳跃着火苗,精致的雕花门窗,映出了一个埋头思索的剪影。 浦桥村坐北朝南,背靠福泉山,村前是数千亩平坦的良田。剡溪就如同一条美丽的飘带,在浦桥与孟爱间自西向东缓缓流过。只是每逢雨季,剡溪一改平素的温文尔雅,兴风作浪,招来滔滔洪水。而许多时侯,洪水还冲破堤坝,涌向村子,淹没庄稼,淹没农舍,淹没村民们的心情。 如何制服这条桀骜不驯的蛟龙,如何为一方百姓带来安康,陈贤陷入了长长的思考。 一阵大风吹来,吹进了窗棂,撩起了衣衫。厚厚一沓线装书前,陈贤脸上硬朗的线条忽明忽暗。他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趁着一地月光,他突然发现,长长的泥土路上早已尘土飞扬,但一旁植有树木的地儿除了树叶的抖颤,脚底下丝毫未动。他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冬日的阳光薄如蝉翼。经过一夜的休憩,早起的村民们打着呵欠从房舍里走出来。一阵“滴里啪啦”的敲打声,吸引了他们的视线。一缕阳光下,满脸疲惫的陈贤正单衣薄衫地弯着腰,弓着背,拿着一杆标尺,忙得忘了自己。“剡溪有望了!”村民们站不住了,他们掉转头去,纷纷从家里拿来锄头、畚箕。在陈贤的带领下,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劳动。 “哎唷,哎唷……”这是一个合作的年代,号子的吆喝,高亢激奋;“滴啪,滴啪”,这是一个人力的年代,滴汗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浩大的工程拉开了序幕。而另一边,陈贤正神色凝重地手拿一管墨笔,在一张地图前不停地计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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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浦桥与孟爱两村因剡溪的相隔,而倍受洪涝之苦。陈贤计划着将两村连接起来,并在江田桥头拦截水流,使剡溪南绕东流。为了灌溉千亩良田,他打算在浦桥附近设置一个涵洞。同时,他还准备沿溪筑上石堤,并在堤岸两旁密植蒙秆,在孟爱东首栽种竹木护卫堤岸。 为了这个计划,陈贤竭尽全力。他开始自己绘制水系图谱。这图谱,精细如同今天的登月线路。经周密思考,他设计出两个大闸门:一个置于大塘上,称大塘闸;另一个置于剡溪江上,称三拜闸门,并设有洪泄、旱蓄、排灌的功能,布置合理,设施完善。 雨季的脚步很快来临。剡溪边上又奔走着那个并不魁梧的身影。 “我们赶紧过去,水快要涨了!”目光顺着江水延伸到水天相接处,陈贤一脸黝黑的面庞,神情果敢。此时的滔滔江水,却如一场富有秩序的比赛,奔着奔着,遇到江中的堤坝,“哗”地一下撞了上来,又马上缓了下去,然后便乖乖地转身改向,在岸边犹豫着,徘徊着……也许水流们对这样的驯服有点恼怒了,突然撒起野来,猛地翻卷咆哮,但越是这样越是显现出一种壮丽的驯顺。 剡溪终于定下心来了。它稳稳妥妥地向前流去,流经千年,为自己流出了一个独持的精神世界。
四
日子在潮水的起落间重复着。 转眼到了绍熙年间,那段风清月明的日子。此时的陈贤已被任命为剡邑县令。坐在高高的厅堂上,陈贤炯炯有神的目光穿过窗户,穿过层层树林。 “咯的,咯的……”,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几番高声对话后,马蹄声又渐行渐远。而陈贤的手中,已经多了一封书信。展开一看,上面是一封黄河决口的告急书,恳请陈贤前去治理。 曲折的北上路线上,人疲马乏。几天后,忧心忡忡的陈贤匆匆到达黄河蔡州段,那里,漩缺险堤已达百丈,混浊的泥浆不断涌向岸边,涌向村庄。 黄河边上的烛光夜夜不灭,黄河边上的陈贤夜夜未眠,一丝不易察觉的皱纹已悄悄爬上了脸颊。经过无数次的考察与论证,陈贤又一次将自己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根据地形水势科学设计堤坝,又把家乡治理剡溪的经验传至北方,还在黄河两岸的堤坝上植上了蒙秆。 滚滚水流边,凛冽寒风中,一列列蒙秆,如同旗帜在黄河岸边猎猎飘扬,它和一排排石堤一起,以坚实的姿势向世人宣告黄河堤坝坚固不倒的气魄。 陈贤的治水功绩被报至朝廷后,圣旨很快传至家乡:赦免剡邑黄河税。消息传出后,百姓们感恩戴德,并争相传颂,年复一年。时至今日,在嵊州民间还流传着“陈侯治黄河有功,嵊州不要拿出黄河米”的故事。 几年后,陈贤登进士,被授翰林;庆元六年,被委顺天府知府。因其治理有方,境内安康,百姓生活安定富足。期间他又率兵北征苗贼,益振边疆。开禧年间,他又被授吏部从事,总管治钱塘海潮。
五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滞留,已至不惑之年的陈贤换了双草鞋又起程了。陌生的堤岸边,他当然会夜夜梦到浦桥的流水和石桥,但他的人生之舟容不得半分搁浅,他属于水利,属于百姓。 站在高高的山顶上,陈贤眺望着钱塘江水。潮水,从遥远的地方奔来,一派义无反顾的决绝势头,那声音如打雷,如山崩,让人的心尖扬起一种莫名的紧张。还未等回过神来,一转眼,雪花翻滚般的潮头齐崭崭奔涌过来,沙滩上顿时堆起阵阵浊浪。 几千年来,钱塘江每两年有一年发生大洪涝灾害,三年中有一年大旱灾,七年中有一年大潮灾。特别是河口地区更是潮强流急,灾害不断。 那一晚,陈贤久久未能成眠,脑海里的思绪比潮水翻腾得更为激烈。 他从床上直起身来,拿出笔墨,写下了一首《钱清待潮》:“江潮来去自有时,扁舟搁浅心如飞。岸容霜竹青照眼,春信梅花着朴衣。天寒钱江道路阻,岁晏钱清风俗非。故园回首二千里,落日看尽行云归。”写罢,陈贤长长叹了一口气。古有大禹疏导洪水,后有朝臣筑堤防潮。气势磅礴的钱塘江,演绎过多少次船覆人淹的故事,涌现过多少为治水而牺牲的英雄人物啊。 月亮挂在树梢头,微风挟着海水的咸味一阵接一阵袭来。陈贤没料到,没过多久,一个更大的风浪已经等待着自己。 嘉定六年。海塘堤决5000余丈,会稽昌安、清风两乡数万房舍被洪水冲垮,七万多亩农田被淹。为此,朝廷特赦免该地田赋万余石,又拨出钱款以及米十万余石,并命令筑堤护岸6129余丈,其中三分之一用石块修筑。该工程由郡守汪纲督办,于八年内完工。 八年,又一段漫长的时光,陈贤整装待发。然而,海潮并不待人,它每月、每年都会汹涌而至,特别到八月十八的大潮,决堤的潮水挟带着沙土随着风涛上下撞击,疾如奔马,奋若雷霆,在水岸边横飞,在石崖旁飞溅。 “不能再等了。”陈侯果断地采取了应急措施,他又采用了两次治水经验,在临时搭建的堤坝泥土上插上竹梢以护岸,在弯曲缓和的江道上用泥沙将堤坝两边围起来。堤坝暂时得到了稳固,老百姓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而后,这位功绩显著的水利专家又带领大家在整个江堤岸植上竹子,对仍易冲毁的地方垒上石块,重点处放置用竹篾编的长篓,里面装满重重的石块。除了指挥工程外,陈贤还亲自参与劳动,他手握木锸,栉风沐雨,废寝忘餐,夜以继日,不辞劳苦,用自己的姿态写成了一个大大的“治”字…… 惊涛骇浪的钱塘江,没有了往日的凶狠,两道宛如绿色长城的堤坝,已初显其坚实的抵御能力。尽管台风依然那么狂野,海潮仍旧那么暴躁,但人们担心狂潮漫过堤岸,冲垮海塘不会那么频繁;害怕咸潮会肆虐人间,涂炭生灵的那颗心不用那么沉重了。
六
一双温和的眼睛轻轻划过土地,仿佛欣赏着自己的孩子,目光里充满着怜爱。没有心情欣赏鸟语花香、温柔秀丽的西子湖;更没有心情品尝水质纯净、甘冽醇厚的虎跑泉,匆忙的步履从未停歇。 他奔波在钱塘海口、杭州望江亭、萧山西兴闸、会稽钱清堰和上虞曹娥等地,设点观察海潮动态。春夏秋冬,一年廿四个节气,他派人昼夜记录涨潮、退潮瞬息万变的规律。 经过漫长岁月的设点观察和潜心研究,他掌握了钱江塘潮水的规律,并提醒船老大,在潮水间隙浪头较小时安全渡江,出船时如若遇到涨潮应警惕潮声以及风向,浪头扑来时应迅速调转船头斗潮,使船身与潮水平行,并做到胆大心细,使水涨船高,顺利通过浪尖,使船只不翻,达到安全的目的。 同时,他又对一批批船老大进行训练,能熟练掌握斗潮技巧者为合格,才能当上船老大,而经过八月十八大潮考验的,为优秀。经过陈贤的一番苦心经营,发生在江面上的翻船事故日益减少,渔民们觉得出船时比以往踏实安全多了。为表示感激,直至陈贤谢世后,船老大在桅杆上挂着他治潮时穿的草鞋,以示他仍在保佑大家安全渡江。 陈贤又于一沟之内对潮水的变化规律进行观察。如果满沟都是清水,那么钱塘江的水一定不起任何波澜;如果进入沟内的水有一半是沙石,这说明,上游潮水一定翻江倒海,待潮水流至下游时,其景象必定汹涌澎湃。 随着年月的推进,陈贤的功绩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推崇。他每到一处,当地的百姓总是感激涕零,尊称他为“活潮神”。 寒夜,寂静,晚归的鸟儿从窗口掠过,月光穿过窗棂照着伏案疾书的陈贤。为了给后人留下一套先进的治水学说,为让自己的治水韬略成为润泽一方土地的法宝,嘉定甲申年,年近花甲的陈贤结合本人几十年的治潮经验,并综合专家的海潮学说,设置了十七条问答,拟就了一本水利专著——《潮绩》,成为我国古代最完整的一部海潮论著。而陈贤“勤朴、坚韧、尚学、求真”的精神和他的著作一起,被代代传承。“持身端谨,清肃如冰,正身率物,诚意扬廷”,著名文学家王十朋对其这样评价。
七
连绵的冬雨过后,天色刚刚放晴,仍然有南方冬天特有的阴冷。绍定三年,萧山城内,一声高高的吆喝声,绕过墙角里弄,绕过亭台楼阁,传到陈贤的府第。 诏书高高举起的那一瞬间,一缕阳光打在“吏部尚书”四个字上,满脸疲惫的陈贤默默地接了过来后,又翻开书籍继续他的学术研究。 几个月后,被封为吏部尚书的陈贤与世长辞了,长眠于剡溪边上的浦桥村,那个叫故乡的地方。六十三年的辛劳岁月,在六十三年的江水细细浸润之后,还在继续延伸…… 次年,陈贤被敕封为灵济侯、太尉堂,与国同朽。每年的八月十八遂定为大潮节,供世人敬仰。 浦桥边,福泉山上的千年夕阳静默依旧,人间已是沧海桑田,换了色彩。 如果陈贤泉下有知,他一定会看见在剡溪江边,在钱塘江、曹娥江两畔的许多地方,为纪念功同大禹的陈贤,一座座庙宇拔地而起,或陈侯庙,或陈潮神庙,或陈庙,粗略一算,竟有数百座。 与公元前200多年的四川郡守李冰一样,虽然肉体早就像尘埃一样飘散在时间的流水之中,但历史却把陈贤的名字载入了史册,人们把他的名字记在了心底。于是,在他的有生之年以及逝去的岁月,他永远地活了下来,并目睹着继续的潮涨潮落。 八 几年后,朝廷率军伐金,一场大水,使金人灭于蔡州;又过了几年,巨大的洪水侵入会稽,后来狂澜平息,水患消退;又是几年后,二浙又患洪涝灾害,逆风退洪,百姓庄稼丝毫未损……据说这是陈贤一直在冥冥之中护卫着江水,经上奏朝廷后,陈贤先后被加封为善应侯和协惠侯。 后又至明代天顺年间,一场秋天的洪水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朝廷划拨了大量钱财用以筑堤防护,但都因水的肆虐而未能抵御,后经“请潮神”后,堤坝却似钢铁般坚固,洪患得到及时制止。 明朝的沙尘刚过,清朝的大风便转身压了上来。一个寂静的夜晚,曹娥江边来了一群倭寇,一张张扭曲的脸在一轮明月的朗照下露出了阵阵杀机。他们乘上竹筏准备夜渡江面,登上虞百官镇劫财占地。筏行至江心,不知什么时候,一股大风突然凭空生起。“呜——呜——呜——”平静的江水立刻变得汹涌起来,挟着寒风,吐着白沫,掀起了阵阵激浪,将倭寇的竹筏尽数覆没。此事后又被奏请皇上,陈贤再次被敕封为“显灵侯”。 据说,这也是陈贤“显灵”之故。这只是传说,相信,这世上本没有神灵,不过我坚信,一位曾经为百姓作出卓著贡献的卫士,其产生的影响力,就如同川流不息的江水,其正义的力量势不可挡,永不停歇。 多年以后,我沿着剡溪旖旎的风光,去寻觅这位治水英雄的背影,却分明感受到有一种力量、一种激情,在心底悄然滋长着,它让我们感受到一段历史的墨痕,一个时代的背影,一种民族的精神。 岁月将继续延续,但留在心底的那个坚毅执著的身影永远不会消失,没有消失的,还有那永不停歇的一江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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