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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因为心头依然有梦,因为饱含着生活的爱,汪爱源的每一步,将迈得更踏实,迈得更坚定。
浪荡洋场到潦倒小城,从豪门阔少到高墙囚犯,从苦力营生到光影人生,最终成为做客央视《东方时空》的“小巷馆主”。
这是一个普通人的命运轨迹,更是近代中国社会人生百态的一个缩影。 这是一部浸润着人生风雨的回忆录,更是一个精彩的人生篇章。
它从晚年的视角,以跌宕起伏、大悲大喜的生命阅历,向我们展示了:人生如斯,在泥沙俱下中唯有金砾能够沉淀,经过岁月的打磨,就能重新焕发光彩。
一
没有人知道,这条路走得有多漫长。
16年前。浙江省第五监狱。
“咣当——”一声沉闷的声响过后,监狱的大门被打开,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迈出了一个瘦长的身影。
随着身影的行走,那张面容也渐渐清晰起来,他便是曾经因流氓罪而锒铛入狱的汪爱源,一位曾经在剡城拥有一定声誉的摄影师。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汪爱源揉了揉那双发涩的眼睛,又回头望了望这个曾经度过近10个春秋的“特殊学校”,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回家的路。
那堵高墙,在身后变得越来越模糊,但怀在心头的往事却历历在目—— 上世纪30年代,汪爱源出身于一个世代经商的大家庭中,家业丰厚,祖父解放前一直担任县商会会长,有“汪半城”之称。可以说,剡城的角角落落,都曾跃动过汪爱源童年的身影。
12岁那年,汪爱源前往上海定居。当时,父亲在那里开办了绸厂和药材公司,生活安定,家庭富裕。曾一度,汪爱源以一个阔少的姿态,度过了一段挥霍无度的日子,郊游,跳舞,逛游艺场……置身十里洋场,可谓风光无限。青年时代,因一心想报考戏曲学院,他还去开双眼皮整鼻梁,这在当时的上海阔少中也属时尚之举。
命运第一次将他推到了十字路口。
30岁那年,因生活作风问题,汪爱源被所在单位南京华东化工设计研究分院开除,从上海遣送回故乡。岁月的变迁,已使汪家昔日的繁华成为过眼云烟,故乡对这位漂泊多年的回乡浪子当然不会张开双臂。在嵊州,戴着眼镜、手无缚鸡之力的汪爱源拉过人力车,也当过农民,其间还沿街卖过炭,真可谓在“清水里泡了三次,血水里浴了三次,碱水里煮了三次”。
在此间,他对哲学发生过浓厚的兴趣,并为其巨大的力量所震撼。他想,共产党的伟大原来是因为有哲学的武器。他把哲学作为一门学问、一种精神寄托来研究,反反复复地读了不少书,自认为掌握了哲学。然而,问题远没有那么简单。
1978年,沐着改革开放的春风,从小爱好摄影的汪爱源办起了县城第一家个体照相馆——小巷照相馆,并且很快打开了局面。他先后为13个剧团拍了剧照,而且为六龄童、六小龄童、戚雅仙、尹桂芳等文化界名人拍摄照片,作品先后在全国6家报刊上发表。
闪光灯下,快门声中,汪爱源富了起来。然而,曾经的劣根性又重新萌发,赌博、玩乐、拍黄色照片……一项项利令智昏的举动,在他的心底里涌动着一股又一股的暗流。
使汪爱源的人生车轮拐了个大弯的,是1983年的一把锃亮的手铐。
那是一个初秋的夜晚,刚刚为六龄童拍完一套彩色剧照的汪爱源,从杭州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意想不到的是,一把惩罚之剑早已等待着他——因拍黄色照片,他以流氓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1年,服刑于省第五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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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第五监狱里的汪爱源(图)
二
高墙、铁丝网、铁门、铁窗,已经阻隔了曾经纷杂的岁月;困苦、彷徨、惊悸、悔恨,煎熬着一颗曾经驿动的心。
目光穿过那间阴暗小屋,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年逾半百的汪爱源进行着严肃的反思,并开始用哲学的武器无情地解剖自己。“人生只有一次,世界上最难的是对人生道理的选择。生活经常把一些偶然和必然的事情掺在一起,看你如何去分辨它们。”他用日记和哲学笔记,在荆棘中寻找新的人生取向。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最想见却最不敢见的母亲和女儿前来探望了。
监狱接待室里,面对关切的目光,汪爱源羞愧得无言以对。静默半晌,母亲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几包小香糕,含泪说:“爱源,我实在没钱,我只带来4包香糕。”
4包香糕,值不了几毛钱,但这里却有着最深沉的母爱。鸦反哺,羊跪恩,自己不仅没做到为母亲颐养天年,反而给她带去巨大的伤痛!捧着还带着些许余温的4包香糕,汪爱源泪流满面……
一个人只有经过迷惘和困苦,才能达到自我觉醒的境界。在监狱这个极其寂寞而又特殊的地方,汪爱源终于抬起头来,注视着这个世界。
在随后的日子里,他写稿,他摄影,他演话剧,他还向外积极投稿,单单在《浙江新生报》上就发表106件作品,所得的几千元稿费除了买哲学书、摄影器材和参加各种函授学校的费用外,还寄给家中。这在当时不能不是一个奇迹,因为几乎所有的犯人都是向家中要钱的。
“错失往往不可避免,它可以成为成功的阶梯,它是人生阅历的重要组成部分。”直至今天,回忆起这段难忘的生活,汪爱源仍感到受益匪浅,“是监狱这所人生大学,才使我得以脱胎换骨,使我认识到:哲学是我的第二生命。”
伴随着囚窗外的风声雨声,汪爱源在读书声和咔嚓声中,一边用笔写作,一边用相机创作,艺术才华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同时他还系统地学习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结合实践,用哲学指导自己自觉地改造。他明白,学习哲学,关键在于理解,要理解伟人原著精神,更要理解其人生真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在人生的道路上迈出坚实的步伐……
又是一年初秋时。1992年10月,怀揣着监狱这所特殊学校的感恩之情,带着“减刑一年半”的奖励,60岁的汪爱源走出了监狱,迈向了一条新生之路。
三
阳光普照大地,汪爱源开始阔步行走了。
在朋友的帮助下,小巷照相馆重新开张。馆主汪爱源给自己定下了长远目标:用自己的镜头去表现家乡美、人性美与和谐美。为了这个目标,他以独特的个性化语言的表达方式以及高超娴熟的技艺,每天忘情地穿梭于嵊州的大街小巷、山山水水,捕捉着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一幅幅凝聚着汗水和独特视野的摄影作品如雪花般在他手中产生,并“飞”向全国各地的报刊杂志。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咔嚓声声中,汪爱源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了。生活的磨砺在他脸上留下了道道沟壑,同时也为他增添了一抹亮丽的色彩。“人生有几步是很重要的,我以为就是面对十字路口时每个人不同的选择。”在选择了一条清苦的艺术之路后,汪爱源乐此不疲地忙碌着。
1999年1月,寒风中的树梢已经露出了几粒嫩芽,汪爱源走进了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在浙江省嵊州市有一家‘小巷照相馆’,馆主是一位65岁的老人,他在家乡举办一次个人摄影展,他说他的摄影作品是不及格的,但他又在给学生们上摄影与哲学课……”随着白岩松儒雅又不失深沉的语调,汪爱源的这个名字随着片名《小巷馆主》一起扩散到了全国各地。
汪爱源出名了,一封封诚挚的信件也源源不断地向他飘来。一天,他收到了一封沉甸甸的信,上面写着:“汪爱源先生,我从中央电视台看到您的丰采,为家乡感到骄傲,感到振奋……”信中还附了名片,是中国侨文学艺术家协会文化交流部主任、《医药养生保健报》执行总编王金育。手捧书信,汪爱源感慨万分,他连忙回信说自己是一位曾经坐过近10年大牢的刑释人员而已。
真诚坦率终究赢得信任,以后的日子,汪爱源经常与王金育通信,拍摄的照片多次发表在《医药养生保健报》上。
问候如春风拂面,感动如潮水涌动,当接受着各方的殷殷关怀时,汪爱源的内心也同样受到了一次次的鞭策。他下定决心,要全身心地投入到摄影创作中去,以自己一份真诚去歌颂改革开放,歌颂真善美。
残雪融尽,春又来临,伴随着永不停歇的咔嚓声,如今的汪爱源,已是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有13件摄影作品获得了省级以上大奖,作品《千人乒乓赛》还获得了2007年省摄影比赛一等奖。
四
托尔斯泰说:“人生的一切变化,一切魅力,一切美都是由光明和阴影构成。”
尽管有着一段漫长的高墙生涯,尽管已是76岁的高龄,但汪爱源身上表现的却是热情洋溢、青春活力,他以实事求是的坦诚,“管它几许白发”的壮心,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想到自己“年逾古稀,来日无多”,在一些亲朋好友的鼓励下,汪爱源打算开辟另一个他从未涉及过的领域——写书。
尽管在这之前,有许多报刊报道过汪爱源的“浪子回头”生命历程,但他想以自己的一管细笔,以原汁原味的生命实录,鞭辟入里地展现一个醉生梦死的丑恶灵魂,是如何在监狱这个特殊学校的教育改造和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启发指导下,完成了脱胎换骨般的重生;他想以自己对生命的参悟和对生活的热爱,去感染每一个在困境中苦苦挣扎的人;他还想表现自己的“人生七十如赤子,万里长征才开始”的拼搏情怀,从而告诫人们:每一个人都应勇于解剖自己,努力完善自己,把命运推向另一个高度。
汪爱源又开始奔走了。
几乎每个夜晚,他都在一盏孤灯的陪伴下,翻阅记忆中的尘封往事。他将自己的满腔真情以及对生命的热爱倾注于字里行间,既有“生命印记”,也有“狱中笔记”,还有“快乐偶记”和“哲学手记”,反映了自己在高墙期间和从高墙出来后深刻反思人生、认真净化心灵的真实过程。
尽管写作的疲惫经常使自己夜不能寐,但为了生计,第二天他又生龙活虎地穿行于街头巷尾,用自己的镜头去捕捉生活中的真实。为了使新书达到一定档次,他几乎跑遍了剡城的各个角落,向文学界的老师们虚心请教,倾听意见……
夏末的阳光灼热了每一颗期待的心。经过近一年的策划、撰写和修改,2008年8月,汪爱源的《我的人生》新鲜出炉。
在新书发布会上,汪爱源真诚地表示,尽管自己的文字不够华美,表现技巧不够娴熟,却有一股真情实意在字里行间汩汩流淌。
“一个人年老时,当他回首往事,不因有过污点而自暴自弃,不因曾经坎坷而顾影自怜。”面对一道道赞许的目光,汪爱源潸然泪下,“感谢家乡人民16年来对我的宽容、理解和接纳;感谢时代的春风,给我生命的第二个春天!”
掌声,在剡溪江畔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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