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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花开
来源:嵊州新闻网 作者:俞樟铃 2008年12月10日19:54:44 

  母亲故去后,忽一夜做梦,梦见老屋道地里屋檐下,深夜还亮着幽幽的灯,母亲在残灯下怔怔地坐着,心绪郁郁。见我进去,也不理会,我劝说:“夜深了,好睡觉了。”她也不答言,只是怔怔地坐着。我醒来就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早,就把梦境告诉姐姐,姐姐说:“梦中父母无言系吉象,是暗中在保佑你,对你笑着说话倒反而不好。”我却是一直疑惑,母亲超脱去了仙界,已无饥寒之忧,缘何还思前想后睡不着?还有什么事挂在心肠放不下?

  四川民歌里:“星宿子,密又稀,莫笑穷人穿破衣。十个指头有长短,山林树木有高低,苏家嫂,朱家妻,爱富嫌贫后悔迟。”慕贵而厌贱,乐富而恶贫,世情就是这样的炎凉。花落花开,我现在有了尚好的职业,邻近乡村有事也都来找我。

  一日,因为老屋要拆,我回去看看,独自站在娘娘老屋道地里,只见井头的那几棵梅树,原来一到春天,数枝红梅侵墙艳,如今却不知何时枯死。昔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斜阳,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作《麦秀歌》:“麦秀渐渐兮禾黍离离。”真是凄凉。

  雨顺阿婆如今已80多岁,她得知我回来,迈着小脚从弄堂里走出来寻我,向我诉说,口里还是过去的戾气。她说,“我的小鸡原本在肚皮底下涂了红色的,可苗金知道我的小鸡涂了红色,他们的小鸡也全都涂了红色,分也分不清。”

  老屋道地的太阳真是好,我听了却是闷气,看看母亲已经不在,如果母亲还在,她会作如何感慨?母亲是寒天喝冷水,点点在心头。可如今,这小鸡官司我又如何断得?

  那曾经与我家有嫌隙的金仁伯,年纪也渐渐地大起来。人道是,风雨黄昏最凄凉,可怜他风烛残年之人,老年支气管炎害得他气喘得直不起腰来,想到医院去看看,却是翻遍抽屉也找不到一分钱,只好在家里叹气受折磨,落得个山穷水尽,人像油灯一样慢慢地暗下去,故去了两天竟无人知。清明节,我去山上给父母上坟,经过他的坟前,看见坟前没有墓碑,只是由几块乱石叠成,坟头无人培土,也无人来烧纸钱,我也只是立住看看,心里也没有怨意,只觉过去的岁月已经悠远。人生百年是流水,独闭空山月影寒,花开花谢自有天定,人世恩怨原是这样,随着时光终究会过去的。

  人生苦营营,或利牵其身,或名诱其心。这时,住在上街头的潘灿喜也拄着拐杖走拢来,我看他穿着一件白色粗布短褂,长长的白寿眉,伛着腰,笼着手,站到我旁边。像屋后大坟山上的一棵老枯树,神衰气血两不全。我不等他开口,心里已经知晓:他的祖基是山那边的天台县,这里没有他的根基。“文革”时,每户人家家里中堂上方贴着领袖标准头像,头像两旁一副红色对联:“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一年正月初二,第二个好日子,他的几位表兄拎着红枣白糖包,从天台山那边翻过来,到他家来做客。来了亲戚,他自然是好酒好饭招待,中午热热闹闹坐在堂前吃老酒,结果吃得醉醺醺。灿喜是主人家,坐在上房头,手里燃着的香烟蒂头不慎把主席头像烧了一个大洞。亲戚之中也有犹大,风声走漏出去,从此他被戴上了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早晨一早起来扫大街,日日立在大樟树下,脖子上挂着“现行反革命”的牌子,被人用麻绳像毛蟹一般吊着挨斗。晚上不能回家,夫妻俩稻草铺铺,关在大队屋堂前。而那位立场坚定的表兄,却因此在自己村里当上了村长。

  屈辱的日子也已这样一天天地熬过来,“文革”结束,低头之后终于落实了政策。如今已快九十岁的他暮气沉沉,信奉来世,用毕生积蓄在竹梢湾造了一座极气派的坟墓,逢人便问:“我的坟墓造得好勿好呀?”

  没等雨顺阿婆说完,他果然也凑过来问我,如死灰的目光中似乎还含有希望:“过去的事已经给我平反了,可是村里人还要叫我‘现行反革命’,你给我看看怎么办,我要去告,要恢复我的名誉。”我心里想,从来宠辱皆朝暮,九十来岁的人了,不宽恕众生,真是苦了他自己。要知道,一切烦恼唯心造,若是一切随他去,便是世间自在人。

  邻家的阳光屋瓦间传出越剧《相骂本》里石二店王和九斤姑娘的对唱:

  三叔婆:侬今早,勿赔我银子三千吊,我县里告,府里告,县官衙门我常跑跑。县官太太我相好,我耳朵轻轻咬一咬,你要一根链条头上套,拉到公堂去屁股敲,一脚踢落去坐监牢,坐得侬头上出青草,坐得侬屁股都烂掉。

  这些唱词,字字音韵俱足。《相骂本》里,张箍桶去绍兴城里石二店王家箍桶,不慎踏死了三叔婆家的一只猫,三叔婆说这是一只金丝猫,日里会得衔金条,夜里会得拖元宝,现在要按照金丝猫的价格,赔偿银钱三万吊。张箍桶的女儿九斤姑娘对三叔婆说:“去年你家二媳妇借了我家一根竹,是观音竹,是南海观世音送给我阿爹,现在被你二媳妇当柴烧掉了,要赔银钱六万吊。”有唱词云云。

  岁月依旧,我家老屋拆了,翻成了新屋,只是在新屋的中堂里多了几幅画像:祖母、父亲、母亲、叔叔。他们那慈祥而疲倦的眼神朝朝暮暮地注视着我们。我也只有清明冬至回去上坟时去看看,父亲仍是这样地对我笑眯眯,也没有话要说,好像我刚从上海读书回来。有一日,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他正坐在自家门前道地。我从石璜下班回来,停了自行车,把第一个月的工资交给他。父亲接过看看,也是这样对我笑眯眯,笑容里有对我的一种肯定。

  几年来,我多逢丧乱,先是父亲病故,再是叔叔、母亲,他们都是生在苦难之世,大多数时光饭都吃不饱,现在日子刚刚要好起来,他们却陆陆续续地走了。城里有些老人,每天一早上山,把鸟笼挂在丛林里,然后弯弯腰早锻炼,到上半昼太阳升得三丈高,才从山上下来,去市场里买买菜养养花钓钓鱼,按月可到单位领工资,生活安定悠闲。同样是一生,他们真是好福气!

  但母亲却常对我说:“做人总要先苦后甜。做人要有知足心,时时想想种田割稻时的毒日和蚂蟥。只要做人有志气,总有锦绣好前程。”生活就像吃甘蔗,从根部吃到梢头,就越来越无味,从梢头吃到根部,会越来越甜。

    (选自俞樟铃《流水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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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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