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城市好，我说乡下也好。像我村，早逢春的正月茶花，二月杏花，还有村后的三月桃花，村前漫山的杜鹃花，村东满树的梨花，看起来是那样安静的热闹。平畴远畈还有满天星星的草籽花，金黄色的油菜花，花间蜂蝶“嗡嗡”绕。走在乡野，自觉天地是人，人在天地。

　　我就在这似天上的人间里出生。据说在这里，往昔出过一位姓黄的读书郎，村里老辈人口中，至今还流传着他写的一首诗：雨打鸡毛湿，红冠不染尘，五更能报晓，惊醒世上人。

　　这块地方就称为黄郎地了。传说三国时，岁大旱。一日，乌云四合，忽闻天台山上空焦雷闪电，天开一缝，一条巨龙从我村前田畈里腾空而起，凌霄而去，光焰万丈，从此不见踪影，带来一场瓢泼大雨之后，即是彩虹万里百花开，因此黄郎地也叫黄龙地。至今，山脚下巨龙腾飞处，留下了一个极深的龙潭。我小时去龙潭割草拾柴禾，望望龙潭，深不见底。只见潭边，千年古柏万年松，树上松鼠窜来窜去。每年春天，百鸟喧声，桃花犹艳。

　　村东有座独秀山。我小时常去山上捡柴禾，拾蘑菇，还扛着红缨枪去山上玩“抓特务”游戏。站在独秀山顶，可望得见剡溪。那剡溪，一路蜿蜒着流过县境腹地。一路常有三丈五丈的桃花潭水，却清澈见底，游鱼可数。两岸篁竹，翠色逼人。涨了春水，溪水没入旁边稻田。等水退后，雨过天晴，你穿了蓑衣戴了凉帽出去畈里、田缺口或农人耘田走过的脚印里，常有鲫鱼鲢鱼在跳。溪水拐过县城又向北汇入曹娥江，汪汪洋洋流入东海。

　　村口有棵大樟树，传说这棵樟树系王羲之隐居独秀山时所栽，算来已有1600多年的历史。如今已是树影憧憧，树冠蔽天。树下有一小溪，一年四季，泉水涓涓流溢。村里好风水，全靠大樟树的庇护，这里出来的子孙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春天，常常是几百只八哥群飞而来，栖息在树顶，“唧唧喳喳”地一阵讨论之后，又是群飞而去。有时，一场雷阵雨，稚小的八哥羽毛被淋湿坠地，我们小心地把它捡了养起，修圆舌头，挂在屋檐下笼子里，教它学讲话。养得好了，还可教它去畈里望田水。我亲眼看见冬梅叔叔家的那只八哥饲饱了，叫它飞出去，畈里望田水，过一歇它就飞回来，停在主人家屋檐上叫：“田水满淌淌了，田水满淌淌了。”

　　樟树身上还贴有一个小木龛，龛内樟爹樟娘端坐，皆是慈眉善目，鹤发童颜，红光满面。四邻乡村，有小儿郎夜哭或父母见孱弱多病养不大的，即来继拜，认他们为爹娘。正月初一，一年头个日子，樟树下更是热闹，常有父母抱了“蜡烛包”，红纸里写了小孩的生辰八字，到樟爹樟娘面前继拜叩头。然后放炮仗，把旧制铜钱穿了红头绳一串串地抛上去，挂在樟树丫枝上，抛得越高越是祥瑞。等他们拜好走了，小孩用石头把铜钱砸下来，女孩儿做了毽子到照墙下踢着玩。我至今还藏有一枚北宋的淳化元宝，也是我小时去樟树下捡来的。我村田有前门畈、下畈、白洋寺湾、小湾、马路头，地有玉帽山、大坟山，山有竹梢湾、金山湾。

　　日出日落，牛羊走坡下坡，皆是古朴而自然，我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

　　我家就住在村中央，三间朝西泥墙瓦屋，中间竹篱木壁相隔，屋后大坟山上桃树成林。春天，桃花盛开，到了夏至，夏白桃枚枚结实。嵊州民间管祖母叫娘娘，我娘娘家住在上街头村口，坐在屋前道地可望得见天台山竹梢湾。屋旁有口水井，水井旁有一枝梅花，一棵枣树。每年开春，一树梅花恣意烂漫。到秋天白露，枣树枝头白蒲枣累累。

　　20世纪70年代，邻近乡村只有采茶、采桑种作，却衣食艰难。而我村，却是果子满园，方圆有名。唐代，洛阳河畔，上游的公子用落叶顺水漂下一叶诗，或一把折扇，向下游的妇人传情。苗家阿妹肩背竹篓，见到中意的阿哥，就唱对歌，女的故意挑逗，说男的什么也不会，心里却是欢喜。外村的姑娘嘴里说不出口，心里都喜欢嫁到我村来。但我们这里不作兴诗，也不作兴唱歌，男女双方做亲仍要动用媒人。旧时，玄坛庙里有副对联，写得真是好：

　　婚姻是缘，是姻缘，是孽缘，无缘不配。

　　子女是债，是还债，是讨债，无债不来。

　　村里只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石弹大路，卑微得没有路名。向西过东堰，通往东王村、梅涧桥，到达甘霖镇。之后，从甘霖镇乘车向西可以到达东阳、义乌、金华。向东通往县城，再蜿蜒经过青山绿水的剡溪，可以到外面。繁华世界就在外面，什么杭州的楼外楼，上海的城隍庙。

　　种田人家，在外面的亲戚也少，唯有福堂阿公在上海、舟山有亲戚。他在舟山有一个表弟，每年夏天，农忙要开始，他表弟就从邮局寄来一包包新鲜紫菜、开洋。我才知道，小山村之外，还有蔚蓝色的海洋世界。

　　我出生在这里，也是有缘，杭州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我也不思慕，外面不管如何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昔日秦始皇东巡，到了泰山，登高而望，前面是茫茫云海，就泰山刻石，曰“天尽头”。海南也有“天尽头”，那里我去过，脚下是白浪沙滩，前面是碧海茫茫，一望无天际。据说当官的人是不敢去的，怕当官当到了尽头。这近乎迷信，是对自己的不自信。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当官终有当到头的时候，人生也终有尽头的时候。我是生之于父母，还之于父母，无论飘零到哪里，叶落总是要归根，最终还是家乡好。

     (选自俞樟铃《流水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