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飞在守望他的精神乡土家园——丹桂房时，曾经以《谁是凶手》《我是村长》《嫁妆》等作品展开乡土权力批判。然而在《干掉杜民》里，却变成了对乡土权力的戏谑化反抗。年轻的小陈老爷与年轻并英俊的杜民之间的较量，是一场“乡村权势”与“边缘反抗”的较量：一边是维持着千百年稳态乡土中国的权力结构，一边是以情色等非常态手段做弱小而绝无希望甚至难以构成意义的挣扎。出人意料的结局营造的不仅是颇具力度的叙事张力，恐怕更是作家对命运一种好奇的张望和嬉戏式的玩弄。可以说从《干掉杜民》起，海飞完成了他的乡土蜕变。

　　现在，在海飞新出版的中篇小说集《看你往哪儿跑》中，另类乡土伦理传统悄然登场。《遍地姻缘》里几乎成了精的老凤仙指导女儿银子，与开婚介所的李芬芳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不仅是传统媒婆对现代婚介所的斗争，更扯入银子与李芬芳丈夫老曲的婚外恋情。老凤仙对丹桂房人情世故无比熟稔、通透练达，由此呵护了女儿银子的尊严，并使自己吃上了香甜的肉菜，穿上了第一百双谢媒新鞋含笑死去。《医院》里的唐小丫、《蝴蝶》里的甘草莫不在经历人生跌宕起伏的轮回之后，重返平静。这一乡土伦理传统实则见证了中国传统循环史观，万物莫不归一，美丽不过幻影，人生终究从容淡定。

　　《到处都是骨头》则更像面对内心之恶的成长叙事。人贩子李才才突然良心发现，为搭救被贩卖的妇女华，而被莫阿根等人集体殴打。被莫阿根们打落满地的尸骨见证了李才才的自我发现之旅。如果疼痛源自内心之恶，拔除疼痛不仅需要勇气，而且需要承受更大的疼痛。这篇颇具《神木》风格的小说在叙事格调上对海飞而言又是一次新的尝试。疼痛之所以是自然的，是因为它伴随生命一同呼呼成长。无论它面对辽远的乡土伦理传统，还是深藏的人性之恶，疼痛的自然性丝毫未曾减弱，本质却愈加清晰。面向疼痛的书写态度，是海飞叙事的力量所在，也构成了他独特的节奏与情调。

　　《看你往哪儿跑》《赵邦和马在一起》笔端直指生命疼痛的根源性存在。王小奔(《看你往哪儿跑》)砸碎了乡村的统治秩序后奔向城里，前来追捕的战友陈小跑又与王小奔一同砸向了都市统治秩序。他们在奔跑中与植物一起疯长，生命在玩笑和戏谑中挥洒。丹桂房著名的游手好闲之徒赵邦，不断疏离主流的生活，他不合时宜，落寞地和马在一起。他一次次进入生活，又一次次离开。他身在乡土，心念远方。值得庆幸的是，海飞的日常化没有蜕变成简单的现实复写，而是一种日常斑驳的情韵，美丑并存，媸妍杂陈。

　　海飞的小说既扎根于坚实的生活大地，又细聆生命的呼吸与疼痛，使之飞升至精神的故域。在小说集《看你往哪儿跑》中，描摹着无处不在的呼啸成长的生命，这将是作家成长旅程中一个颇具纪念意义的碑石。海飞重返诗意的努力不但从另一层面上抵达人生的本相，而且延续了先锋小说异化间离的旗帜，又远眺启蒙叙事对“灵魂的深”的刻画。

    （《看你往哪里跑》，海飞著，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