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婚姻,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触即碎。我们那时,却把婚姻当作一生一世的大事,两个人领了证,就意味着要拴在一起过日子,所以和老刘闹离婚那会儿,搅起了满城风雨。”
娟子的叙述就从遥远的上世纪80年代开始。她说,之所以打电话来讲自己的情感故事,就是那会儿太冲动,太轻率了。而冲动和轻率的结果,让她在漫长的岁月,总是过得不尽如人意。娟子说,那都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一
上世纪80年代末,嵊县的工厂很少,而娟子很幸运地在羊毛衫厂当了一名横机挡车工。娟子那时刚到及笄之年,人过处,就是阵阵青春的花香。
羊毛衫厂的男女工比例严重失调,大约是1比20,这让那些穿着喇叭裤的男青年有了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老刘就是很牛的一个机修工,当然,老刘那时叫小刘,脸上的青春痘还意犹未尽地占据着显要地形。
娟子和老刘是同一个班组的。对人家很牛的老刘,对娟子却牛不起来。他在背后给娟子取了个绰号,叫“冯程程”。冯程程就是红遍嵊县大街小巷的电视连续集《上海滩》的女主人公,赵雅芝饰演,又高雅又妩媚。
老刘自己长得不很雅观,但他的审美意识超苛刻。厂里的女工,除了“冯程程”,除了“冯程程”的一个铁杆姐妹,其余的,他统统不放在眼里。他自己也是个超粉,为了学周润发嚼口香糖的经典动作,硬是买了一盒又一盒的绿箭口香糖练习。后来,他果然嚼得很周润发的样子,眼神里有着一些些玩世不恭,又有着一丝丝沉稳内敛。
老刘态度很明朗,对于娟子的好感,从来不加掩饰。早餐,他给她买来鸡蛋饼;午后,他买来一些时鲜水果;傍晚就拖出自行车等候娟子。不管娟子愿不愿意,他都风雨无阻一如既往。后来,他甚至放出话来,说娶妻当如冯程程,言下之意就是非娟子不娶。
青年男女的心是磁铁的南北极。几回下来,娟子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老刘的免费服务,两人正式确立恋爱关系。
在1988年至1989年的两年时光里,两人几乎走遍了鹿山公园和剡溪江畔的每一寸地方。小城太小,几乎容不下他们火热的恋爱。
苦熬了两年后,羊毛衫厂造集资房,他们终于拥有一套60多平米的小套。房子小,但足够安置他们年轻的身躯以及年轻的爱情。
1990年,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下,他们牵手踏上红地毯。
二
老刘聪明能干,并且他的才能很快显山露水。当厂领导决定在机修工里挑选一位供销员时,老刘第一个跳进了领导的视线。婚后第二年,也就是娟子的肚子正在孕育他们女儿蓓蓓的时候,老刘即从车间跳到了供销科。
谁都知道,上世纪90年代初的供销员是多么的风光。娟子护着大肚子,内心沉浸在夫荣妻贵的喜悦中。而老刘,并不因为地位的改变,而减少对娟子的呵护,相反的,对娟子的爱愈演愈烈。他看着自己的女人,觉得什么都是好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尽显风流,皆含雅韵。
蓓蓓生下后,老刘经常出差,孩子由娟子的母亲帮忙带着。
刚做母亲,一切都那么新鲜,娟子把心全都拴在孩子身上,连想想老刘的工夫都没有。可是,老刘回来了,就是甜蜜。小两口手忙脚乱地围着女儿团团转,有一种新鲜饱满的快乐。
孩子长到两岁后,娟子母亲因为割舍不了对土地的热爱,执意把孩子带回乡下。孩子和老刘都不在身边,这让娟子的心空落落的。下班回来,迎接她的是一屋子寂寞的家具。她跟老刘打电话,在电话里,她小女人一样诉说着自己的寂寞。老刘在电话那端,又是心疼又是安慰,但到底隔了千山万水,那些安慰显得苍白无力和遥远空洞。
日子不温不火地过着。如果没有年轻的机修工,也许娟子和老刘的日子还过得稳稳当当。
机修工只有20来岁,眉清目秀的样子,见了娟子,总是没来由地脸红。那个休息日,娟子去乡下看望孩子回来后,百无聊赖地搜索着电视频道。门铃尖叫起来,是那位满脸通红的机修工,手里捧着一叠东西,局促不安地立着。
东西就是书信,一封封的书信,确切地说,是一封封滚烫的求爱信。这是老刘从没给予过的,娟子不知道,自己大了这个男孩整整8年,为什么竟然让他如此迷恋。
那时,姐弟恋的名词还没在媒体出现过。娟子的姐弟恋比后来的锋菲恋整整早了几个年头。它让娟子周围的亲朋好友,着实瞪大了眼睛。他们想不通,娟子为什么那么下贱,竟至于勾引比自己小几岁的男人。
娟子的母亲以断绝母女关系来逼迫娟子悬崖勒马,老刘也苦苦地哀求娟子看在女儿的面上,请她回心转意。可是,娟子鬼迷心窍,就是九牛二马也拉不回出走的情感。
终于,老刘的一个巴掌彻底地结束了他们的夫妻关系。孩子因为是娟子母亲带大,所以,离婚后,跟着娟子。
三
姐弟恋是一场即兴的爱情故事。这样的故事,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单身妈妈的日子,让娟子过得狼狈不堪,她索性破罐子摔破,当年的“冯程程”简直成了“风尘尘”,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光阴,让娟子书写得一蹋糊涂。
娟子离婚10年以后,才马马虎虎找到老陈。老陈开一家小小的修理店,与老刘当年的条件有天壤之别。嫁老陈,娟子想着自己是委屈的,但除了从前的老刘,谁还再拿当年的“冯程程”当回事?
老陈有一个女儿,15岁,比蓓蓓小2岁。重新组合的一家四口,挤在80平米的套间里,把有限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两个女儿年纪差不多大小,磕磕碰碰的摩擦常常有。老陈肚量细,他的女儿说不过蓓蓓,他就在旁边急,心里恨不得帮女儿说上两句。而对于两个孩子零用钱和买衣服这些小事,他也像女人一样喋喋不休。这样的再婚家庭,别提有多尴尬多别扭了。
前阵子娟子妈病危,娟子妈这些年一直都生她的气。娟子知道,娘是怪她离婚离得草率,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兴风作浪。娟子妈生病,娟子前前后后地伺候,有时候还得住在那里,结果有一天回家拿东西,看到老陈爷俩儿开着空调嘻嘻哈哈看电视,而蓓蓓一个人在热乎乎的厨房里忙着做饭。当时娟子就跟老陈急,骂他是后爹,骂他父女联手欺负蓓蓓,把个老陈气得一愣一愣的。
再婚的日子,到处弥漫着硝烟,一句无心的话,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会引燃内火。其实,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如果是原配夫妻,哪有这么多的枝枝蔓蔓,哪有这么多的小心翼翼?
在医院伺候母亲那些天,娟子看到很多夫妻,都是你搀扶我、我伺候你。娟子就想到老陈,想到她与老陈的将来。将来倘若她老了,老陈也会细心地伺候她吗?或者是老陈女儿会乐意吗?
四
娟子说,现在她特后悔,也特想念老刘。可是,再后悔又有什么用,老刘早已是别人的老刘,别人的父亲了。
时间真是无情,当年老刘眼中的“冯程程”已被打磨成一个充满后悔和抱怨的中年妇女。在最后的叙述里,电话那边还传来声声的叹息。娟子说,但愿她的故事能唤回一些将要出轨的感情,但愿一些走在围城边缘的家庭,能因为这个故事而重新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