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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落疏影】溪畔的老樟树
来源:
嵊州新闻网
作者:
郑巧燕 2009年10月28日11:26:08
回到家乡,久久地伫立村边,那棵在溪畔静候数百年的老樟树似乎仍微笑着在风中隐隐站立,记忆宛如老樟树繁密的叶子层层叠叠,影影绰绰,翩然翻飞……
老樟树东傍小溪,台阶参差在右;西临大路,竹林苍翠在左。高耸入云,挺拔而不张扬,庄严而不失活泼,亲切中透着自矜,高贵中露出洒脱。
童年的记忆怎能离开这可亲的老樟树?老樟树那一带成了我们天然的游乐场。在老樟树庞大敦实的身躯背后一躲,沿着老樟树鬼鬼祟祟地急奔慢跑,任蒙上眼睛的小朋友使出浑身解数也往往只闻其声,难捉其人。等我们从背后悄悄包抄上去,一人拉他衣角,一人扯他裤腿,还会有调皮蛋爬上一竿翠竹,从上面随手折一根柔软的细枝条掀他的头发,挠他的耳朵,那些惯于施鬼把戏的小朋友会装作生气,撅嘴顿足,等藏身的人一挨近,猛然抓住一人的衣角,扯下眼睛上的布条,骄傲地宣告胜利。那是我们孩童时代百玩不腻的游戏,老樟树下成了每个小孩可以神游的“花果山”。老樟树离地大约三米的地方有一个膝盖状的树突,我曾在伙伴们的加油声中奋力攀登,爬上树突,悬着心小心地坐稳,像初次骑马的人胆战心惊又洋洋自得,而更多胆小的家伙只能站在树下跃跃欲试又无可奈何。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们把它当作滑滑梯,只是这滑梯不滑,我们原本单薄的衣裤经常被它纵裂的皱纹勾住而四处挂彩,我们经常挨骂却乐此不疲。坐在老樟树蜿蜒于溪畔的树根上垂钓更是美事一桩。不用提凳子,老樟树伸展在溪面上的遒劲有力的根便是弹性良好的吊凳,几个瘦精精黑溜溜的男孩猴精一样在树根上跳跃攀援,眼睛贼贼地盯着水面,一有动静,他们屏息潜行,不消一会儿,猛地提起鱼竿,一条大鱼就伴着男孩们的惊呼声被甩在老樟树的脚下……无论我们怎样顽劣,老樟树总是那样宽容慈爱,永远张开它宽阔的胸怀接纳我们。走过昔日老樟树站立的地方,老樟树下一个个小朋友活泼泼的身影历历在目,笑闹声也似乎隐隐在耳……
老樟树何止是慈祥呢,它其实是个可爱的百变老顽童。它深褐色的躯干粗糙龟裂犹如老农经年累月劳作的手。但只要四五月份一到,它竟含情脉脉,柔情款款,犹如昔日刚出阁的羞涩新娘,顶上插起圆锥形的凤钗,嫩黄的小花纷纷扬扬,飘到活泼的小溪上,飘在路旁的小屋屋顶上,飘在路上孩子们的脸上……空气中到处是老樟树清新干净少女般的气息,让你呼吸顺畅,一身轻松。
一到夏天,老樟树更加枝繁叶茂,青春勃发。一大清早,那些勤劳的女人,在老樟树下一字儿排开,逮住老樟树下南来北往的风“啊嘻啊嘻”地扬着谷穗,分明是娴熟的小提琴手陶醉地拉着悠扬的曲子……夜晚来临,老樟树下,清风徐徐,溪水淙淙,捣衣声声,蛙声阵阵,此时月上枝头,完全是一幅“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清新景象……
即使是冬,老樟树仍是那样气定神闲,冬阳慵懒地拥着老樟树,叶面在暖阳下油油地泛着光亮,几片在枝头呆腻的棕红色落叶纸鸢般闲适地在高空盘旋飘飞,你甚至可以听到它们的浅吟低唱……有人斜斜地枕在老樟树身上,舒舒服服地微闭上眼,与潺湲的小溪一同呼吸,一起沉醉;月夜,树影婆娑,月光浅醉,树下波光泛清影,两岸寒虫不住鸣……如果没有老樟树,我的童年会如此丰盈充实,如此美妙无比么?
如今,徒然站在路旁,溪畔依旧在,樟树去无踪。老樟树,你一定想不到会以那种方式告别你相伴几个世纪的溪畔。那是一个深秋的周六,读中学的我回到家,远远地看到老樟树周围围着很多人,我信步走去,竟然看到很多陌生人在那儿比划,又似乎在讨价还价:“这么老的树,说不定中间蛀空了,一万块我们肯定亏。最多给八千!”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天哪,老樟树要遭厄运!“不,不行,不能,不要啊!”我语无伦次地挤上去,队长无奈地摊开手:“可大家需要自来水!”我知道全村人都盼着那一拧开水龙头就哗哗直流的自来水,可是为了梦想中的自来水难道一定要选择舍弃老樟树么?我微不足道,我知道,没想到我心目中至为重要的老樟树也是如此渺小,它即将遭受刀戮斧锯……我狠狠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沙子石块,踢得尘土飞扬,踢得心尖发颤,又弯腰捡起无数石块侧身向溪里疯狂地乱扔一气,胸口还是堵着,直到天黑,我还傻傻地在老樟树下磨蹭,苦着脸,一言不发。
忘不了老樟树消失的前夜,那个清凉的秋夜。我靠着老樟树,无言地望着天空。深蓝色的苍穹墨玉一样清凛纯粹,沉静如水,小溪黯然偎着老樟树轻声呜咽,悲凉的感觉侵入了我每一寸肌肤,我相信此刻我全身的血液已经凝结成黑色的冰。
老樟树啊,以前无数次的相伴相守,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从未想到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我转身把脸贴在老樟树满是风霜的脸上,发现自己喉头梗塞,呼吸艰难,泪在脸上倏然滑落,沁凉如冰。我突然听到一阵零乱的脚步声,是一群村里的孩子向老樟树急急奔来,他们拉起稚嫩的手围在老樟树的四周,嘴里嘟囔着:“我们就这样守到天亮,看坏蛋敢不敢砍树!”是啊,那些即将高高举起的无情斧钺,你真的忍心砍断我们的老樟树,剪碎我们绮丽的梦?这时老樟树对面的路灯亮了,我仰头望着它,它一身银装,安详豁达,在这样一个深秋的晚上,它没有咆哮,没有怒吼,甚至没有委屈,最后一次轻柔地为小溪哼起摇篮曲,小溪渐渐睡去,小村里心情复杂的人们也渐次睡去……
不忍回忆童年,是不忍那段老樟树天鹅绒般平整温软厚实的记忆再次起皱撕裂破损,害怕自己再次微笑着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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