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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经过情感挫折的人。那年他38岁,带着10岁的儿子,她36岁,带着8岁的女儿。也不再有年轻那会谈恋爱时的风花雪月、罗曼蒂克。认识了,处过几回,脾性大致合得来,两户人家就合成了一户。
房子是新买的,因为囊中羞涩,只好买了套二手的。90多个平方,上世纪90年代的产物。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含满歉疚。她笑笑,二手的婚姻配上二手的房子,就像合适的脚穿上合适的鞋子。但他知道她心里是介意的,被人家用了10多年的房子,再怎么不在意,旧主的气味还时不时会窜出来。再说了,那种花里胡哨的装修,像浓妆徐娘被汗水流淌的脸,东一条西一条落满了斑驳的印迹。
他决定给房子动一番“小手术”。卧室的窗户重新开过,窗帘重新换过。帘有两层,里面一层是她喜欢的薄纱红,外面一层是厚重的提花印布,上面立着盛开的梅,他知道她睡觉的时候怕光亮,一丁点的星光,都会刺激她的眼皮;墙壁都用白涂料粉刷过,挂在天花板和壁上的灯,也卸了珠光宝气,他一律换了线条简洁的节能灯;两个孩子的小房间,重新设计成孩子们自己喜欢的那种风格。
手术小,花费也不大。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她近乎崇拜地看着他。这就是新房了,真的,一点也不比人家的新房逊色。
两个人都满足。他叫她的女儿“囡头”,她则亲昵地拍拍他儿子的肩头叫“虎子”。有一次她的闺蜜看到了,很怀疑地审视着她,说,不会吧,才几个月功夫,你的城府会炼得这么深。她明白闺蜜的意思,以为她只是嘴巴上叫亲昵一些罢了,其实,内心底里,还是 “后母”的身份。她浅浅笑,不作解释。她是真的喜欢他,这个孩子的身上有他老爸的很多影子,她从心底里亲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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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家企业的电工,收入不高;她在一家会计事务所打工,工资也不高,为了让小日子过得更加滋润,她兼职帮一个培训机构编了份内刊。内刊组稿困难,很多文章只能自己动笔。所以晚上的时光,她常常去会计事务所自己的电脑上写东西,而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管两个孩子,督促两个孩子做好家庭作业。
事务所离他们的家很近,她常常背着包,包里有手机,有钱夹,有钥匙,还有些采访资料。起先,他没放心上,后来看到报纸上报道的抢包事件,就很担心了,执意要陪她到单位门口。她笑他太谨慎,说没事的,一定不要他陪。他却不放心,千叮万嘱:万一有人来抢包的话,请千万千万随他抢去,不要去作反抗,不要去作争夺。她点点头,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说知道啦知道啦。
到单位里静静地做上两个小时的活,她就安心回家。偶尔因为要写的文章长了些,她会延长工作时间。这时,包里的手机会准时响起。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急,说这么晚了,还不回,要不要来接你。有时电话刚刚搁下,她刚刚站起身来,他就急匆匆赶到了,保镖似的立在门口。
他们的家在6楼,往往,她回去的时候,小区很多楼房的灯都黑了,而6楼她家的灯光总是温柔地亮着,一直等候着她回家的脚步。走到门口,抬手,叩门,他随即闻声来开。这时,两个孩子都安静睡了,他也冲了澡,趿着拖鞋,坐在电脑前。桌上的茶几有他凉好的开水,不热不冷——是让她回来泡蜂蜜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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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常常会失眠,无缘无故的。他去买了安神补脑液、谷维素片、维生素B1片,还买来一箱又一箱的纯牛奶,反正只要听说有助睡眠的食物,他就会想方设法去弄来。
有一次,他听说何首乌有助睡眠,又听说四明山顶可能会有何首乌,于是拖着160斤的身体,扛着一把锄头花了半天时间爬上山顶。何首乌没找着,他却一身泥土,一身汗水地回来了,仿佛一只落水的黄蜂。他又听说野蜂蜜治疗失眠有奇效,又听说西白山脚有野蜂蜜,第二个星期天,马上骑着摩托车风尘仆仆地赶去。野蜂蜜多少金贵呀,这年头,只要沾上一个“野”字,就有老板开着私家车高价采购。他赶去的时候,哪还有野蜂蜜等着他去买!
他急了,骑着摩托车去一趟西白山不容易,更不容易的是野蜂蜜是如此稀缺,稀缺到你即使有钱也买不来。因为两个“不容易”,他更加坚信野蜂蜜的确不是一般的药物和营养品所能比拟,他也因此更加急了。心里一急,他像个村妇似地开始诉说,诉说女人的失眠,诉说失眠如何让女人痛苦不堪。最后他说,如果能够替代,情愿自己替代女人失眠,他好歹有这160斤肉爿可以抵挡。大概是主人终于被他的诉说打动,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野蜂蜜给了他,并且只是象征性地收了点工钱。
有一次,他又特地去买了一台豆浆机来。因为她总是埋怨早餐店里买的豆浆味道寡淡,一点豆香都没有。从此,他每天早晨要早起一个小时,为她和孩子磨一杯热腾腾充满豆香的豆浆。
他对她的好,她一点一滴都记在心上。日子虽然清贫,可是,她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子,幸福都如影随形。她相信,他们的幸福会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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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是在4年后的一个夏日戛然而止的。那天,他忽然胃痛,痛得汗如雨下,把一张脸淌成了年长失色的宣纸。当她接到电话,打车赶到人民医院时,他已像薄饼一样摊在病床上。
他打着点滴,看见她,脸上微弱地笑,但她看着他忽然想哭,仅仅几个小时不见,这个160斤的男人就仿佛瘦了一大圈。
家属来了,医生就给他作了全面检查。然后CT片出来的时候,医生在他的办公室里很严肃地对她说,胃部上的那个阴影可能是个不祥之物,最好去杭州肿瘤医院检查一下。她当下懵了,怎么会呢?他那么强壮的身体,平时又没有不好的迹象。
杭州,医生宣布了检查结果。医生把死亡很残酷地摆在她面前,说最多活不过半年,叫她带他回去,尽量给他弄些喜欢的食物,尽量让他高兴。医生说,他胃部的肿瘤有鸡蛋那样大,这些癌细胞会在半年时间里,吞噬他生命所需的营养。
从她的神情里,他知道自己得了恶病。他想不到自己这么年轻的身体,竟然会敌不过一个鸡蛋大的肿瘤。回家静养的日子,她还去上班。她必须去上班,她不仅要养一儿一女,还要为他治病。她隔几天就要跑医院为他取药,西药和中药。他们的屋子里,总是一天到晚弥漫着药的气味。
而他,在她出去上班的时候,守着家里的物件,东看看西望望,柜子里的一颗钉子坏了,他重新钉上;卫生间的水龙头漏水滴,他重新拧好;窗帘的扣子掉了,他重新扣上。每次,他一动手脚,身子就冒虚汗,摇摇晃晃要倒下……他要把什么都弄得妥妥贴贴的,从今往后,再没有人替她弄这些了。
她回家看他的样子,心疼;他看见她日忙夜忙,也心疼。
最后的日子,她辞了工作,一直守着他,直到他睁着眼睛停止呼吸。她牵着一双儿女的手,为他轻轻地抹上眼皮,轻轻说,走好,轻轻说,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一定不让孩子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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