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大西北前夕,朋友说,在穿行大漠的火车上,有人几日几夜地置身渺无人烟的荒凉中,心里抑郁得不能自制,中途竟神经失常了;告诫我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我当他天方夜谭,哑然一笑以作回应。
待喘着粗气的越野车进入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自以为是的我才猛然清醒,那话儿并非全属空穴来风。倚窗四望,遍地的沙砾一忽儿是沉沉的暗色,一忽儿是腻人的枯黄;鸟兽遁形,骡马绝迹;没有驿站,没有集镇;白亮的阳光下,地表的热浪如梦如幻。随着时光的不断流逝,我觉着自己也被裹入漫无涯际的沉寂和苍茫中,胸腔弥漫起一种莫名的烦躁;城市里耀武扬威的汽车,在这里却似一只缓缓蠕动的小小甲虫,连憋不住怨气时的一声怒吼,也当即被戈壁那张硕大无朋的巨口吞噬殆尽。那吼声在空旷漫漶的四野里,还不及平时一个有气无力的呵欠。呵,真不可思议,身居万物之首的人,在茫无涯际的戈壁滩上,居然渺小得如同芥末一般。
车子嘶叫着前行,空无一物的单调和寂寞将我折磨得索然无味心悸不宁。我心绪的温度已被压抑到冰点以下。我只有无奈地闭上双眼,任时间和空间已经凝固的感受充塞心灵。
“呵,快看,骆驼刺!”突然,耳畔响起了惊喜的呼喊。我以为是朋友在哄我,不予采信,等到车子悠悠停下,才知此言果真。
闪闪烁烁发着光亮的原野上,褐黄斑杂的沙砾中,一些状似灌木又不尽像灌木的植物默默地直立着,灰绿色的茎上长着针刺,短短的柔毛披在叶片上,朵朵小花溢出淡淡的白里透紫的神情,不媚、不娇、不妖、不艳。咳,多少年来,难以遏制的干旱、酷暑、风暴、严寒毫不留情地虐杀着一切绿色生命,然而,它却以空前的坚忍与执著锻造自己的秉赋和性格,显示自己的存在与尊严,演绎自己某种寓意深刻的生命象征。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多么难能可贵的精神啊!站在它的面前,我萎靡不振的心神顿时注入了一腔新的活力,自己身上曾有的脆弱、自馁、矫饰、感伤尽皆遁入爪哇国里,一种对社会、对人生、对事业的深深思索在心田冉冉升起,激励自己变得更加沉着和自信,变得更加成熟和坚定。
大漠沉雄的风拍打着我,摇撼着我,身上流着的汗水,一瞬间又风干得无影无形。在这存在了亿万年的洪荒沙海中,我不得不由衷地钦佩小小的骆驼刺,觉得它不愧是大自然中的真君子,伟丈夫!做人一生若能似它,那还有何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