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卧床久病的88岁外公最终没有挺过炎热的夏天,安详地走完了他的一生。转眼间,外公去世快两年了。我很怀念他。
外公姓陈,系新昌县回山乡来嵊的移民。听我母亲说,幼年外公是坐在小箩筐里随他父亲外出谋生到嵊安家的,青年时凭着一副好身板又受过些教育,经同乡介绍去上海当过一段时间的国民党的警卫员,回家后到宁波做过贩卖草鞋生意,曾是村里第一辆自行车的主人。因为这段历史,外公在“文化大革命”中经受过一场“特殊的待遇”。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外公总是穿着藏青色、“一”字纽扣的外衣,夏天时总内穿一件白色的汗背心。田间劳作之余,喜欢架着一副陈旧的黑边老花眼镜,捧着厚厚的《隋唐演义》或《七侠五义》,有时会小声地念些文中词句,更多的时候是沉醉于刀光剑影、行侠仗义的世界里……
1996年夏天的一天中午,烈日当空,家里的小狗吐着舌头无精打采地趴在墙角边上喘着粗气,无所事事又心怀不安的我独自一人在家,苦闷地等待着高考成绩的公布。突然,听到门外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当我从屋里出来时,外公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只见他脸被晒得通红,汗流浃背。原来,他特地从十里外骑车,赶来问我的高考成绩怎么样,填报了什么大学和专业。由于成绩还没有出来,他便说了一些鼓励我的话,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晚上,隔壁的大妈告诉我,中午时她远远地看到我外公骑车来时,不小心连人带车一起栽进了路边一片水田里。我的心一阵紧,心里满怀懊悔,其实我是发现了他的裤管上还留有一片泥迹,腿上还有擦破皮的伤口,却没有细问。
后来,外公从未在我面前提起此事。但我知道,从那以后他很少骑车,私下说自己的身体确定不如从前了,不服老不行。而我却不敢想象,75岁的他,是怎样在一米高的田坎下爬起,又怎样将自行车拖上来的。
关于外公的记忆,总离不开麦锅的余香。每次到外公家,外公看到我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停下手中的活儿,起身往村中的操场赶。不到三五分钟的工夫,他便捧着一张现烤的大麦锅回来,递到我手里。麦锅外焦里嫩,鸡蛋和葱花的香味扑鼻而来。外公一边递上一杯温开水,一边乐呵呵地看我将麦锅狼吞虎咽。后来的几年,外公的身体越来越不如从前,连走平路有时也会跌倒。但每次去,他都执意起身,要给我去买张麦锅尝尝,填填肚皮,说这是我外婆留下来的习惯,只要我爱吃,他都乐意走一趟。只是,他来去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了。他日渐消瘦、步履蹒跚的背影,一直停留我的记忆深处。
清明节前夕,我来到外公坟前,默默地给他点上香,敬上酒。我很自责,我对他的好远远比不上他对我的好。自从参加工作以后,我很少去看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工作忙、事情多。即使去了,也像例行公事一样,买点水果,放下就走。也觉得外公命硬,挺过冬天也能挺过夏天,等有时间再去看他。
而今,却是阴阳相隔。虽然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是自然规律,但是我依旧顽愚地不能接受外公去世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