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乳名,而每个乳名自有它的意义和由来。在我们老家农村,小孩子的乳名常常是大人们信口拈来的,不过可以说真是土得掉渣,我的小伙伴有的叫“黑牯”,不言而喻,他生下来时皮肤很黑,有的叫“八斤”,这个孩子生下来,体重有八斤。而城市的人给孩子取乳名,好像略有“文化”点,比如叫“甜甜”、“跳跳”之类的,好听又有美好意义。因在家兄弟姐妹几个我排行最小,母亲在我出生时给我取了个乳名叫“细毛头”(方言:一般指婴幼儿)。
小时候我特爱贪玩,喜欢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在晒谷场上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在高高的草垛旁边捉迷藏,在茂密的草丛里捉蟋蟀。每到天快黑时,劳作了一天的母亲便会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拉长嗓音喊:“细——毛——头”。在母亲连喊几遍后,我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小伙伴们,一蹦一跳地跑向村口,奔向母亲的怀抱,这时母亲总会嗔怪我几句,然后拍拍我身上的尘土,牵着我的小手带我回家。
小时候我最喜欢听到家人叫我“细毛头”了,每当听到“细毛头”时,我就感到好温暖,好亲切,仿佛能闻到妈妈身上的味道,满是爱的味道。有时,我甚至会悄悄地躲起来,听着母亲那焦急而又响亮的呼唤声:“细——毛——头——,细——毛——头——,你在哪里呀?快回来吃饭了。”而我每每都会在那里幸福地匿笑。
时间飞逝如电,转眼之间,我长大了,已不再是那个为了听到乳名而偷偷地躲起来的顽皮孩子了,母亲已不能再将我抱起,但母亲的呼唤依然那么响亮,她对我的爱依旧未变。但不知为什么,长大了的我却开始对母亲叫我乳名有些抵触情绪了。
终于有一天,尴尬的事情发生了。记得我读小学二年级,有一天天气忽然变冷,因衣服穿得少,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我冻得直打哆嗦,心想如果母亲能给我送衣服来该有多好。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闪过,只见手上拿着衣服的母亲出现在教室门口,正在讲课的老师停了下来,问母亲找谁,可能是从家里一路小跑过来,母亲上气不接下气地对老师说:“我找……我找我家的细毛头。”老师接着又问母亲“细毛头”是哪个,见母亲急得一时说不出来,老师便转过头来问全班同学:“谁叫‘细毛头’ ?”在老师连问了几遍后,我才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这时全班同学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朝我这边看过来,随后便是一阵哄堂大笑。听见有同学低低窃笑,有的同学说:“好土气的乳名。”我羞得满面通红,赶紧溜出教室。在教室的墙角边,我心中充满了埋怨,责怪母亲不该叫我的乳名,害得我被这么多同学嘲笑。母亲似乎知道自己错了,一边给我穿衣服一边笑着说:“都怪妈不好,以后不再叫就是了。”
可母亲总是做不到,依旧叫我的乳名,以至于在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不得不跟母亲“谈判”,郑重地对她说:“妈妈,我有大名的,别再叫我乳名好不好?如果不叫我大名,我不会应的。”虽然母亲当时答应过了,但过后更多的还是会脱口而出叫我的乳名,用母亲的话说,叫习惯了,很难改口。
说真的,我很讨厌我这个俗气又不好听的乳名,多想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有一个好听又有意义的乳名,多想呵。
可乳名一旦叫开了,想要改确实不容易。就这样,母亲叫我的乳名一直叫了十三四年。
在我上初中一年级时,我告诉母亲,我已长大了,别再叫我的乳名了,母亲笑着向我保证。可就在母亲不再叫我的乳名而改呼我大名的时候,我听起来有些别扭,感觉没那么亲切、入耳,不知为什么,我心中有一种隐隐的失落,总觉得生活中似乎缺少了什么,母亲好像也没有叫我乳名时那样和蔼可亲。
后来,母亲不再叫我的乳名,都呼我的大名了。
再后来,我离开母亲在外工作,一年难得回一次老家。每每听到邻居在叫他们小孩儿的乳名时,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的童年,想起了我那在家安度晚年的70岁的老母亲,感受到无尽的温暖。如今,我真正懂了,原来,从我落地时就有了乳名,乳名是一种血缘的连接,带着奶味,带着母亲绵绵的爱意,母亲的每一声呼唤就是一种亲情的传递。
好久没有听过母亲叫我的乳名了,多想呵,多想听到我的母亲再像当年一样,拉长嗓音喊:“细——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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