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鸟兽、木石，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这是明代人魏学洢《核舟记》的开篇，其所记正是现代人熟知的微雕。

　　微雕艺术是中国传统工艺美术品中最为精细微小的一种工艺品。它是在米粒大小的象牙片、竹片或数毫米的头发丝上进行雕刻的，其作品要用放大镜或显微镜方能观看到镂刻的内容，故被历代称之为“绝技”。

　　1931年生于浙江嵊州的周长兴，人称“石翁”。周老耗尽毕生心血，以微雕技艺再现出《红楼梦》中几乎所有场景，而承载这跨越半个世纪的刀工的是无以计数的名石奇石。

　　理财一周报特别系列报道《工艺美术大师系列》第五篇，将走近周长兴，微“观”他的石头记。

　　1111件微雕作品，再现大观园胜景

　　走进上海千年古镇七宝老街“周氏微雕馆”，记者见到了由周长兴和他女儿周丽菊共同创作的《红楼多宝槅》。这件作品是周老通过对曹雪芹笔下历代古文化的深入考证研究，根据《红楼梦》中室内陈设多宝槅设计，历经数十年呕心沥血，精雕细刻，以实物三比一微缩制作而成。多宝槅由9扇直格组成，格数达378格，各种微雕作品1111件。

　　微型大观园室内陈设摆放在展橱中，盈尺之间不难找到人们熟悉的怡红院、潇湘馆、衡芜苑、栊翠庵、大观楼、天香楼、稻香村，每一个场景的摆设都参照原作并根据各院馆主人的身份、特性、爱好等加以配置。

　　曹雪芹笔下的家具文化、瓷文化、玉文化、茶文化、古陶彩陶文化、青铜文化和文房四宝、琴棋书画，从这个微观世界跃入观者目中。

　　单是贾宝玉怡红院内的博古架，就陈列了不下180种器皿，虽以石制，但玉器、青铜、陶器质感逼真，几可乱真，而体积不过豆粒般大小。还有那潇湘馆中的细竹书架、架上的线装书、插笔如林的笔筒等，细致入微，令人凝神屏息，百看不够。

　　细观这些艺术品，起始于中国七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终于清初，它们不仅是红楼古韵的再现，更是一部中华民族之人类古文化发展史。

　　无处话凄凉的童年

　　记者不禁好奇，缘何周长兴会选择《红楼梦》作为微雕的题材并坚持了几十年。

　　2011年端午翌日，在上海虹桥地区的一间老式公房里，记者第一次见到年逾八旬的周长兴前辈。他的家中，除了微雕作品、石刻、石壶，就是书籍，各种关于工艺美术、雕刻、美学的书籍。

　　形容瘦小、思路敏捷、滔滔不绝是记者与周长兴交谈最初的印象，他常常忽略记者的提问，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故事里。

　　周长兴回忆说，他的家在浙江嵊州，家族历史最早可追溯到宋朝，族中出了6位进士，都从事理学研究。明朝时期，王阳明的第二代，即崇祯年间的工部尚书就是周长兴的祖宗。

　　但家道传至周长兴父辈便衰落了，他6岁丧父，9岁那年母亲因食物中毒而亡，哥哥也惨死于日本人的刺刀下，无依无靠的长兴成了孤儿。当时，家中除了祖辈留下的万卷书，几乎已是一贫如洗，一无所有了。

　　“家道败落到这样的程度，除了逼着自己努力，再没有别的选择。我的记忆力很好，3岁那年祖母教我的话，现在都能背得出。我也是非常勤奋的人，让自己克服一切困难努力学习。四五岁时，我在私塾读过一阵书，会读《三字经》，学会认字后，我从家里翻出《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来读。我最喜欢的是《红楼梦》，如果曹雪芹没有受过那么大的苦难，是写不出这部书的。我对曹雪芹说的一句话印象深刻，‘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凄凉二字，一般人没有尝到过，可我尝过。你在街上走着遇到了亲人，他们不看你，回过头赶紧走开。”

　　周长兴就这样说着他的故事，但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凄凉，感受不到一刹那的哽咽，有的只是一种决绝，一种要铆足劲出人头地的牛犊子劲。

　　或许，童年的周长兴早已把一肚子无处诉说的凄凉，融进了他挚爱的《红楼梦》，在日后一一雕刻在他的石头上。

　　9岁当童工，23岁闯上海

　　父母亡故后，周长兴没有继续上学。9岁那年，他开始了打工生涯，成为福特汽车驻华公司的钣金小童工。能自食其力吃上饭的周长兴，没有抱怨零薪酬的待遇，而是在打工之余，敲敲打打把马口铁、银皮、铜皮，变成了小簸箕、小汽车、小飞机、小轮船。他制作的各种小玩具，引得福特汽车老板的小儿子新奇不已，常常屁颠屁颠地跟着长兴哥哥。

　　巧手又快乐的小长兴，在老板眼中，是个“将成大器”的孩子。而这些并不起眼的小簸箕、小汽车，在他的童年留下了烙印，也预示着他的人生将凭借一双手去开凿。

　　学徒10年，周长兴已是精通汽车零件的钣金工。薄板、中板、厚板、汽车翼子板，他无所不会。直到解放以后，他仍在嵊州的汽车公司做工。

　　1954年，好胜心强烈的周长兴打算闯荡大上海。九月的一个上午，23岁的周长兴，从嵊州搭汽车转到曹娥，再从曹娥启程前往上海。空荡荡的行囊里，他装进了父母和哥哥的相片，还有他的一股子闯劲。

　　这一别，他就再也没有住回过老家。

　　大上海的“钢圈大王”

　　周长兴到上海后，先在一间国营厂工作，后辗转到泰兴路一家汽车维修厂做临时工，敲汽车尾气管。

　　1957年初，政府集中起全上海的钣金工到上海交通局汽车修理厂，负责修理各种各样的进口老爷车。业务突出的周长兴带领起一个专修小轿车的小组。当时，市委某领导一辆美国道奇车的车标丢了，周长兴便用有机玻璃仿制了一个，工艺之精巧让这位领导连连称赞。

　　周长兴告诉记者，“大跃进”年代，国家需要能手修理拖挂车。那时，大家都没接触过，毫无经验，而且最难的是没有替换的钢圈。各地纷纷想办法，做实验，但无一成功。听说这件事情的周长兴在一次小组讨论上不经意说了一句：“党和政府这么支持，怎么会搞不出来呢？”这话不知怎么被局长知道了。第二天，局长王继奋亲自来到厂里，对周长兴说：“小周，你来搞。我支持你，我们一起搞。”王继奋局长是长征老红军，深得周长兴敬重。于是周长兴领命，组织调研，三次上报预算，申请10万元人民币经费。

　　8个月后，也就是1959年3月8日，第一个508毫米卡车钢圈诞生在周长兴和他同事的手中。这个钢圈填补了国产卡车钢圈的空白。

　　1964年上海汽车[17.14 -1.32%股吧]钢圈厂成立，周长兴被任命为技术组组长。他带领同事，逾越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在钢圈制作上不断突破，他自己数不清得了多少个市先进工作者、市劳动模范的奖项，业内都把周长兴称为“钢圈大王”。

　　54岁辞职，只为圆一个工艺梦

　　1985年时的周长兴，早已不是那个“走在街边，亲戚回头躲闪”的孩子了，他从风雨飘摇的嵊州走进大上海一晃过去了31年。当年那个打起行囊的23岁的小伙子，已到了知天命的年岁，为人夫，为人父。他大可以选择在单位一直工作到退休，也可以接受外国公司的高薪聘用，做点顾问的工作。

　　但就在这一年，他却提出了“辞职”，只为圆他的工艺梦。

　　周长兴告诉记者，9岁当童工的时候，每天晚饭后，他会到附近的竹编厂，边看边学，做些编织。他的工艺美术情结就是在那个年代根植在心里的。几十年来辗转嵊州、上海，白天与汽车、钢圈为伴，但每到夜里或休息时间，他都会拿起竹子、石头、木头，雕雕刻刻，双手不停。

　　辞职后，周长兴决定要用自己的一双手雕刻出一件举世无双的作品。在听取了同济大学陈从周教授、当时的市领导王一平、姚明宝等人的建议后，他毅然地选择了《红楼梦》这个主题。不仅因为这个题材涵盖了中国古代丰富的造型文化，更因为他不平凡的童年岁月和心中的一股倔强。

　　为了尽可能逼真还原书中的刻画，周长兴研习各种古籍，将200本《中国文物世界》反复阅读，把历朝文物，从造型、质地、色彩、纹饰方面进行系统性梳理。

　　在此后的十多年中，他几乎日日伏案，最长的时候一连几天，每日工作超过18个小时，一刀一刀刻进石头中的似乎不是线条，不是造型，而是一种信仰。无需他开口述说，一双至今布满伤痕的手，便能让人读到那段岁月的艰苦。

　　指导女儿传承手艺

　　已有80高龄的周长兴现在已经很少动手制作，欣赏女儿的石雕石刻作品，指导女儿传承手艺，把玩自己过去的一件件作品，是他现在生活的乐趣之一。

　　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周长兴惟一的女儿，周丽菊，自小与石头结缘。记者眼中的丽菊，人淡如菊恰如其名。温婉的言谈，却掩不住她对石头的执著。如果说，父亲周长兴人称“石翁”，那么“石痴”就非她莫属了。

　　丽菊毕业于上海中医药大学，自幼师从父亲学习书法及微雕造型艺术。上世纪80年代，由于痴迷于石雕石刻，不得不放弃在医院的工作，进入闸北区文化局，利用更多的业余时间钻研石雕艺术。

　　看着父亲为了石雕放弃了工作，一件件精美的米粒大的作品纷纷诞生，丽菊耐不住了。她决心抛开一切世俗的牵绊，用自己的一把刀，一双玉手，痴痴地去刻下一整部《红楼梦》。

　　1989年春节后，她停下了所有的工作，开始了100万字的巨著石刻。为了让每一个章回与石头的色泽、造型、纹饰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丽菊不知返工了多少遍。有时为了一个字的错误，她要废弃几周的工作，把刻上去的上万字全部磨去从头再来。常常工作了一天，她的右手因为劳累过度无法拿起一双筷子；又往往一整天埋心于“伤怀日寂寥时”的刻凿中，到了夜阑时分便难以入眠。

　　《红楼梦》记载，“石头记”是青埂峰下一块顽石上叙述的故事，又是宝玉出生时以玉的形式从其口中衔出。周丽菊将第一回全文刻在形若奇峰、色泽似玉的红色昌化石上，融石、玉于一体，使人联想到“石头记”及“通灵宝玉”，且与绿色回目相对应，寓意“怡红快绿”。

　　为表现宝、黛“木石前盟破裂”的意境，周丽菊采用一块四周色质似木，中间嵌有一幅天然破碎之心图案的巧石，就此刻上书中十二支曲之一的《终身误》，形象地勾勒出宝、黛爱情悲剧的主题。

　　《红楼梦》全书贯穿贾府荣枯兴衰，盛极而衰的发展过程，周丽菊在镌刻写有护官符的第四回内容时，选择了一块如寿桃的昌化灯光冻，在它的左面用500余字组成一个圆形字群，显示金陵四家族表面的轰轰烈烈，繁盛热闹，石头右面有一道天然冰纹，周丽菊顺其自然，将字群一分为二刻制，暗喻护官符终将破裂的大结局。

　　整整两年，周丽菊没有一日不与石为伴，当她把百万字的巨著浓缩进280块青田、寿山、昌化、鸡血等奇石的时候，快步入中年的“石痴”丽菊也被这部书荡涤得更淡然了。

　　“耿耿于一生之爱好，无怨无悔”

　　完成百万字的《石刻红楼梦》石刻后，周丽菊又与父亲一起创作了《大型微雕博古器物组合“华夏之宝”》，并独立创作了《微型历代碑刻系列》等作品。《微型历代碑刻系列》之一的《微雕石鼓文》以微雕石刻形式记录展示了我国历代名碑名帖中甲骨文、钟鼎文、石鼓文、汉隶、章草、楷、行、草等书艺，再现了中华书法艺术的神韵与意态。

　　《微雕石鼓文》将中国现存最早的石刻文字《石鼓文》刻在用巴林、昌化、仙居等色质各异的石材制成的大小不同的微型石鼓上。《石鼓文》距今有2700多年历史，周丽菊在制作中对那些年代久远、损毁残留的文字反复研习，手摹心追，力求保持原作风貌，体现“以刻刀传承书艺”的理念。

　　就在记者与周丽菊观赏《微雕石鼓文》作品时，坐在隔壁沙发上的周长兴已不知不觉睡着了。已是80高龄的周长兴现在已经很少动手制作，欣赏女儿的作品，指导女儿传承手艺，把玩自己过去的一件件作品，是他现在生活的乐趣之一。

　　就在记者准备告别周丽菊之时，在书桌上看到了一份手稿，那上面是周长兴的笔迹：

　　余致力于业余工艺美术，凡六七十年。在那甲子一周的悠悠岁月中，工艺美术形影不离地伴随着我，忆及当年对于工艺美术，初见则奇之，再见者爱之，继而又学而习之，是如者久而久之，真乃是一日也不可舍之，如此执著者何也。盖因兴趣之所至故也。先哲有训，兴趣乃人生生命之亮点，是任何萌发和创造之最大原动力，是任何事业成功的第一要素。时至今日，终因童心未泯，还是耿耿于吾一生之爱好，无怨亦无悔。

　　读罢这段文字，周长兴近70年来的艺术追寻之旅便更容易理解了。正是这一份带着家族的使命、带着天赋异禀，带着发自9岁的竹编情结，以及对工艺美术一生“无怨无悔”的爱，这个来自嵊州的艺术家，才能倾其一生之经历，雕刻出这怀金悼玉的石头版《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