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寅初长子马本寅为我们讲述一段70多年前的往事

马本寅近照
1940年12月,我父亲马寅初在抗日战争时期的陪都重庆,因反对国民党政府所推行的财经政策而被捕,并被投入了集中营。光阴荏苒,70多年已过去了。
今天,当我翻阅旧时照片和父亲当年发表的演讲、文章时,往日的情景又一幕幕地在我眼前掠过,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栩栩如生,耳边仿佛又回荡起父亲那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此时此刻,我的思绪,透过历史的烟云,又情不自禁地飞向了战争年代那些烽火连天的日日夜夜……
知难而进
1939年的重庆。全民抗战已进入第二个年头。
这一年,敌机开始对重庆实施所谓的“疲劳轰炸”。由于当时后方空防力量的薄弱,面对敌机的轮番施虐,政府竟然束手无策,致使敌机气焰更加嚣张。敌机分批轮番闯入三峡天险,对重庆滥施轰炸,妄图利用这种“疲劳”战术,瓦解大后方人民的抗战意志。与此同时,国民党政府内部亦分崩离析:亲日派汪精卫等在南京筹组伪中央政府,分散和削弱了抗战的力量。值此国家民族危亡之际,全国上下理应更加团结一心,同舟共济,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前仆后继,力挫强敌。但是,事与愿违,40年代前后这一段历史的真实记录却是与人民的愿望截然不同的局面:由于国民党政府错误的财经政策,对抗战前途起着支柱作用的后方经济已呈现出不稳迹象。加以政府执法不严,措施不力,致使无耻之徒、贪官污吏、不法奸商们有机可乘。他们凭借手中掌握的权力和资金,在市场上兴风作浪,大肆进行黄金、白银、美钞的投机买卖,大发其国难财!物价犹似脱缰之马,猛烈上升。人心浮动,惶惶不可终日。
广大的人民群众深受其害,苦不堪言,但迫于国民党政府白色恐怖的淫威,噤若寒蝉,他们是敢怒而不敢言啊!
父亲目睹此情,痛心疾首,忧心如焚。作为一个爱国的、有责任感的经济学家,他岂能袖手旁观,听之任之。为此,他殚精竭虑,苦苦思索着对策。
他回想起两年前在庐山召开的战时财政金融问题座谈会上,曾提出过许多有益的建议,特别就如何稳定法币币值,严禁私人套购外汇和防止资金外流等,提出过极其有效的意见。在这次会上,他严厉谴责了只图个人利益,大量套购外汇者的“不爱国的荒谬举动”,并主张“政府对此等国民不可不予以相当惩罚”。他又回忆起,在抗战前夕的1936年,他也曾提出应及早筹措战时的财政经济各项问题,以免临渴掘井,张惶失措。为此,他曾连续发表了《非常时期之财政问题》《非常时期之经济问题》《非常时期之管理经济》《非常时期之物价问题及货币政策》以及《非常时期之物价问题与纸币政策》等文章。他与报界多次谈话,针对非常时期的财政、经济、货币、物价等重要问题,阐述了自己的主张和建议。目前看来,他的这些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见解,并未能引起当局的足够重视,这使他感到十分痛心和遗憾。
为了扭转后方经济的混乱局面,凭借他多年的经验和掌握的资料,他认为自己有充分的理由要求政府立即采取断然措施,向发国难财者征收“临时财产税”,使之用于平抑物价,稳定市场,支持前方抗战。他也清楚地认识到,此举无异是“捅马蜂窝”,“捋虎须”,带来的后果亦是不言而喻的。但父亲的性格是“知难而进”,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虽斧钺加身亦毫无顾忌”。
亲朋好友得知后,深夜来访,劝他“息事宁人,免受其害”。时任“三青团”书记长的康泽亦奉蒋命前来面谈,无非是“疏通和劝导”。父亲旧交金国宝亦来我家传蒋口谕,希望父亲能与蒋“同舟共济”,出任财政部长或中央银行总裁,“共挽危局”。蒋企图用高官厚禄封住父亲的嘴。但父亲已是一支收不回来的离弦的箭,不达目的,誓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