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上万名医生中，有26名医生很特别，他们愿意为艾滋病感染者服务，为他们看病动手术；他们又很神秘，去医院打听，九成以上的同事都不知道他们从事这样的工作。2011年12月1日是第24个“世界艾滋病日”，今年的主题是“行动起来，向‘零’艾滋迈进”。日前，快报记者第一次走近这个特殊的群体——阳光医生，这群人正为社会消除对艾滋病感染者的歧视而做着自己的努力。

　　阳光医生眼中的艾滋病感染者

　　知道真相后

　　阳光男士变得寡言

　　刘晓玲（化名）是南京某医院肛肠科的主治医生，去年6月份加入阳光医生的团队后遇到一例艾滋病感染者，这也是她与艾滋病感染者的第一次接触。

　　这名男士很精神、很阳光，病历上写着年龄是35岁，说是肛门有点不太舒服。检查后发现是脓肿，刘晓玲劝说其尽快手术，否则以后很难收拾。这位男士同意了，刘晓玲便安排他抽血，第二天再过来取化验报告。“当天下午，检验科的人就打电话给我：‘你收到的病人可能是个艾滋病感染者。’我说不可能吧，看起来不像啊。检验科的人也没有下定论，说是还需要抽一次血，将标本送到省一级的疾控部门检测后才能确认。”

　　第二天，男子如约来了，刘晓玲小心翼翼地说道：“你的血样有些指标异常，还需要抽一次血。”男子对此没有表示异议，当即同意抽血。让人没想到的是，周五下班后刘晓玲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正是之前那位男士。电话里他的语气很急促，听得出来精神已经快崩溃了。原来，男子在进行另一个术前检查时，医生告诉他：“你可能是艾滋病感染者，这样的情况不适合在我们医院动手术。”

　　“那个电话从晚上6点多一直打到9点。”一通电话打了两个多小时，刘晓玲一直在电话里劝慰他。接下来的双休日，男子依然给刘晓玲打电话、发短消息。第一次，刘晓玲知道了艾滋病感染者所说的那种“世界崩塌”的感觉。

　　星期六的晚上，男子向妻子坦白了一切。周日去门诊时，他再次与刘晓玲见面。“他当时是带着妻子一起来的，妻子离得很远很远，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是崩溃、怒气、鄙夷混杂在一起。而男子的表情也是极度疲倦，他说他连续两个晚上没有睡了。”最后，男子不开刀了，决定在门诊进行挂水输液治疗，因为这样可以免去抽血化验甚至被医院拒绝的风险。在挂水的三天时间里，只有一个自称是“表弟”的人陪着他，他的妻子似乎永远“消失”了。

　　刘晓玲说，这名男士到现在还会与她联系，保持着朋友的关系，有的时候会来挂挂水，但已经变得沉默寡言。

　　站着看病

　　因为对人际交往恐惧

　　“我让他坐凳子上慢慢说，他说不必了，站着就可以了。从头至尾，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给刘晓玲印象非常深的是，艾滋病感染者群体由于长期受到歧视，导致他们对人际交往有一种天然的恐惧，但在遇见医生或者愿意接近他们的人时，这种恐惧又转为一种本能上的礼貌和自觉，让人有一层隔膜感，无法接近。

　　刘晓玲曾接到传染病医院的安排，正式以阳光医生的身份，上门诊看了两位病人。“平常上门诊时，普通病人会坐下来慢慢地将自己的病情叙述得非常详细，但那两个病人很不一样。有个中年人在双手递上病历后，就迅速地站后两步，我让他坐凳子上慢慢说，他说不必了，站着就可以了。听完病情后，病人十分礼貌地说谢谢。从头至尾，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这个时候，你能深刻体会到这个群体内心的自卑感，也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想帮帮他们的想法。”

　　刘晓玲说：“每次结束时我都会给病人留手机号码，希望他们有时间可以过来找我，比如安排手术之类，但是他们都微笑着说谢谢后大多数没有拨通过电话。”

　　不愿动手术

　　因为害怕隐私暴露

　　“许多艾滋病感染者都不愿意动手术，而是选择普通的保守治疗。”

　　梁龙（化名）也是一名阳光医生。接受记者采访时他笑着说：“当阳光医生一年了，我还没接诊过一例艾滋病感染者。有一次，传染病医院通知我为一个患者做手术，但是患者后来却放弃了开刀。”

　　艾滋病感染者为什么不愿意手术治疗？刘晓玲告诉记者，这个问题大家曾商量过，目前艾滋病感染者做手术只能在传染病专科医院做，一旦手术总会有泄露隐私的危险。大家正是有这样的担心，才会放弃做手术。“有的人开刀后，总会有亲朋好友去医院探望；也有人会问，怎么不去别的医院开刀，偏要在传染病医院。”

　　由于种种原因，许多艾滋病感染者都不愿意动手术，而是选择普通的保守治疗。

　　医院遇尴尬

　　护士不愿帮他们扎针

　　刘晓玲告诉记者，除了普通民众会歧视艾滋病感染者外，部分医务工作者也会。“就是首次接诊的那名男士，在门诊输液时就遇到一件尴尬事，没有护士愿意帮他静脉扎针。我是医生，不会这个事情，只能让护士帮忙，但是护士反过来数落我，说怎么将艾滋病感染者带到这里来。”

　　南京地区防艾草根组织——快乐人生的负责人陈诚（化名）告诉记者，其实就歧视来说，南京自从有了阳光医生后情况已经好很多。“以前被医院婉拒的事情太多了。有一次，一名艾滋病感染者在医院尚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第一次急诊手术，等到患者需要二次手术时，医院发现他是艾滋病感染者，便急忙将他送出院。”

　　上周，江苏省举行了重大疾病防治知识与技能竞赛，中国预防性病艾滋病基金会刘小平副秘书长表示，希望通过这样的活动普及知识，能减少医务工作者对艾滋病感染者的歧视。

　　“隐形”的阳光医生，他们很神秘

　　26名阳光医生

　　来自12家医院

　　“为艾滋病感染者做手术确实有传染的风险，但是做好防护就没有问题了。”刘晓玲说道。

　　长期以来，南京市艾滋病感染者的救治、关怀基本是由市疾控中心和传染病医院完成的。可一旦艾滋病感染者再患上其他疾病，在治疗上就会遇上诸多困难，因为有的医生会因恐惧艾滋病甚至不愿接诊。

　　在这样的情况下，南京市去年首次组建了“阳光医生”医疗团队，为艾滋病患者提供专业的诊疗咨询服务。目前，全市已有12家三级以上的市级医院约26名医生加入该团队。

　　据介绍，“阳光医生”项目旨在从南京市各家医疗机构招募一批各学科的临床医生志愿者帮助艾滋病患者。这些“阳光医生”一方面可以通过“中国艾滋病治疗信息网络”平台，为全国艾滋病临床医务工作者提供专业的治疗咨询服务；另一方面也可在保护病人隐私的前提下，更专业地为患者提供治疗。目前，阳光医生已经接诊了十几例艾滋病感染者。

　　加入阳光医生团队后，刘晓玲的家人都很支持她，认为是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情。“我从内心里愿意帮助这些人。为艾滋病感染者做手术确实有传染的风险，但是做好防护就没有问题了。”刘晓玲说道。

　　谁是阳光医生

　　同事少有人知

　　“在医院里，只有绝少部分人知道阳光医生是谁，九成以上的同事都不知道他们从事这样的工作。”一名阳光医生告诉记者。

　　“请问一下，你们这里有阳光医生吗？”上周，快报记者在南京数家三级大医院的导医台询问时，得到的答复基本上是“不知道”或者是“可能有，但是我们不知道是谁”。

　　一名阳光医生告诉记者，在医院里，只有绝少部分人知道阳光医生是谁，九成以上的同事都不知道他们从事这样的工作。“医务处可能知道，但也不是全都知道。再就是疾控中心知道这个名单，但名单是不对外公布的。”市疾控中心专家告诉记者，一般是他们作为联络人，艾滋病感染者如果有需要，可以向他们提出要求，由他们来寻找合适的阳光医生。

　　“其实个人的姓名被公布出来倒是无所谓，但是会给医院带来很大压力。对艾滋病感染者的歧视，不仅是民众会有，在医院以及医生当中也普遍存在。如果大家知道我是阳光医生，给艾滋病感染者看过病，首先是患者会担心。有的人就会说‘你的病床都给艾滋病感染者睡过了，怎么能保证完全没有病毒’。其次就是医院担心。毕竟不是传染病的专科医院，如果要收治一个艾滋病感染者，医院的成本将成倍增加，因为医疗垃圾要单独处理，甚至还要专门开辟一个单人病房。而病友如果知道隔壁床是个艾滋病感染者，也容易引发纠纷和矛盾。第三，就是其他医生会有排斥和意见。毕竟有的手术肯定要出血，出血就意味着会有感染风险。手术不可能一个人做，总该有护士和其他医生配合，他们心里往往会有意见。”一名阳光医生分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