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幼年时的记忆里,家乡的豆腐都是散卖的,不像现在的菜市场、超市里到处都有袋装或盒装豆腐。当时的豆腐都是农民在手工作坊里做的,做之前要买好黄豆、盐卤等原料,在次日凌晨三四点钟加工好豆腐后就得赶紧装车拉到市区里去卖,可谓生产、销售一条龙。
豆腐一般都是装在独轮车上卖的。独轮车只有一个轮子,安在手推车正中的车轴上,推车人推车的力气一定要大,否则很容易翻车,车的左右车把上系一根皮带,推车时皮带搭在肩膀上可以省点力气。左右车把下还装着两个木头支架,停车后两根棍子着地和轮子一起把车子支撑起来,可以停在地上。车子两边的托架上摆着装着豆腐的木头托盘,豆腐上铺着纱布防止沾灰。有人来买豆腐时,卖豆腐的掀开纱布用豆腐刀把豆腐切成一块一块的,再放到买主带来的碗里。一车豆腐卖下来大约可以赚几十块钱,一般要吆喝着走街串巷一整天才可以卖完。
一个闷热的夏日,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街上少有行人,连知了似乎也热得停止了鸣叫。快到吃午饭时,门外传来了卖豆腐的吆喝声——“豆腐,卖豆腐!”声音洪亮悠长,中气十足。母亲给了钱,让我去买块豆腐,中午做个油煎豆腐或者豆腐汤之类的都不错。
一个大约30岁左右的年轻人站在卖豆腐的独轮车旁,身材高大,浓眉大眼,满脸的络腮胡子,皮肤黝黑,衣着简朴,一看就知道是个勤劳、朴实的人。他虽然站在树荫下,还是热得满头是汗,不时地用一块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汗。我让他切了一块豆腐,年轻人熟练地用刀切开了豆腐。他从装零钱的塑料袋里拿出几张崭新的纸钞要找给我,然后又收了回去,笑着说:“钞票太新了,舍不得给你。”接着又拿出几张旧一点的零钱找给我。
“快吃中饭了吧?”年轻人突然问道,似乎又在喃喃自语,“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呢,豆腐不卖完就不吃饭。”他的声音突然黯淡了下来,“前几天遇到了高中时的几个同学,他们都考上了大学。我当时成绩比他们好多了,可是家里穷,读不起书,只好回家做豆腐。”“他们现在有的成了工程师,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教师,生活都很安定,不像我这样整天在大街上卖豆腐,卖完了第二天一大早又要起来做豆腐。”接着,年轻人把装满豆腐的碗递给我,又叮嘱我说:“现在要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大学,不要和我一样。”他露出了满嘴雪白的牙齿,漆黑的眼珠中闪烁着热情和自信的光芒。
我又和他寒暄了几句,便端着豆腐走了,身后又传来年轻人悠长洪亮的吆喝声——“豆腐,卖豆腐”。我默默地听着,竟从他的吆喝声中听出了一丝悲凉而又坚毅的味道。
时间过去了很多年,年轻人卖豆腐时的吆喝声却时常回荡在心中。一个勤奋刻苦的青年由于贫困失去了人生的第一次机遇,当年他无法和那些成绩不如他的同学那样参加高考,成为大学生,成为有稳定工作和收入的工程师、医生、教师,他只能和父辈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走街串巷讨生活。虽然知识没有改变他的命运,但相信他照样会活出精彩来,因为他学会了吃苦耐劳,学会了和各种人打交道。穷则思变,有了那股不卖完豆腐不吃饭的精神和起早贪黑工作的冲劲,再加上多年积累下来的社会经验,他的成功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