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定,一个小人物。现在,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了,更没有人知道他的事情。在清明节来临之时,我却分外地怀念他。
宝定比我大二岁。我认识他时,他是初中毕业班的学生,而我就读于同校的初中一年级。他个子不高,一张黝黑的脸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性格刚直,有点侠气。因为他是高年级的同学,又生长在农村,懂得东西很多,又平易近人,所以,我们这些刚入初中还戴着红领巾的城里学生,觉得十分新鲜,一有空就去找他玩。春天,我们常跟着他去抓鱼,采野果,养蝌蚪;秋天,上山去打板栗,捉蟋蟀。
记得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傍晚,天很冷。我刚下班回家,在准备晚餐。听到敲门声,推门进来的是宝定。我们已经数十年没有见面了,一时几乎都认不出对方了。他有些憔悴,人也偏瘦一些,但那炯炯有神的眼神没有变。寒暄后,坐定,他问:
“你认识马元香吗?”
我一听,同我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可能是我的本家吧。于是,我问:“马元香是谁?你为什么找他?”
宝定呷了一口茶,讲了他的遭遇:高中毕业后,宝定考入浙江师范学院物理系学习。他品学兼优,老师、同学对他的印象不错。当时,全国掀起批判马寅初“新人口论”的热潮,作为浙江嵊州人的马寅初在家乡的影响显然更大,所以批判的力度也更大。为了跟上全国的“批马”热潮,浙江各大学院校都开展了大规模的批判。当时,浙江师范学院的师生都纷纷写文章批判马寅初的“新人口论”,一时间校园里的大字报、校刊都是“批马”的文章。在这样几乎一边倒的批判形势下,宝定没有随波逐流,他经过深思熟虑,写了一篇部分支持“新人口论”的文章,觉得“新人口论”有可取之处,全盘否定是不符合辨证法的。这张大字报贴在校园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因他觉得这只是个人观点,他不想去影响整个批判的热潮。不料,这篇文章却招来飞来横祸,改变了他的一生。首先,他的文章被印发出来,作为反面教材,让全院师生批判。然后,以“思想反动,对现实不满”的名义被开除学籍。
回到农村后,宝定以他瘦弱的身躯,扛起了家庭的重担。每天同农友们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
1979年9月,马寅初被彻底平反,恢复了名誉。根据中央政策,在社会上许多冤假错案都得了平反,当事人在政治上、经济上都获得应有的待遇。但宝定却因为各种原因,一时难以平反。在万般无奈中,他想到了马寅初的孙子马元香。他想通过我结识马元香,希望得到他的一些帮助,至少能为他讲几句话。据我所知,马寅初的孙辈们都在外地,很少回嵊州探亲了。所以我不认识马元香,也从来没有同他联系过。但是,我告诉他,我会尽力找到马元香,希望他不要泄气。
然而,一切却不遂人愿,当时在一所卫生进修学校代课的宝定,由于长期积劳成疾,没有多久,因突发急性心肌梗塞而倒在工作岗位上,再也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