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一些鲜为人知的往事
马寅初的一生颇具传奇。
嵊县(州)人的正直、硬朗的性格在这个世纪老人的身上体现无遗,对国民党政权腐败行为的抨击,对《新人口论》的坚持都被广为流传。
爱国爱乡的小故事,养生长寿的小秘诀,在家乡更是被津津乐道。
近日,马寅初长孙马思泽回到家乡。本网记者对马思泽进行了专访,从中获得了有关马寅初更多鲜为人知的故事。
“一生的遗憾,甚至会隐隐作痛,《农书》应该是我亲手烧掉的。”
“这份书稿,还没有正式定名,由于其谈及的主要是农业经济方面的内容,我们姑且称为《农书》。”
“在那特殊的年代,论著出版发表的前景遥不可见,它的归宿,可能就只有一烧了之了。”
采访一开始,马思泽就谈到了《农书》。
说起马寅初,大家都知道《新人口论》。但还有一本书,鲜为人知,这本书甚至还未命名,就已经被烧毁。有学者猜测说,这本超过100万字的巨作,有可能会成为马寅初一生中最为重要的著作。但是,现在留下的只有对《农书》的记忆和猜测。
《农书》烧毁
“一生的遗憾,甚至会隐隐作痛,《农书》应该是我亲手烧掉的。”马思泽说,那是1966年,他才12岁。住在北京东城的东总布胡同32号,在新开路小学读6年级。
大概是在8月,建国后曾任轻工部部长的李烛尘先生家被抄的消息,让马思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大一样了,“这个消息带来的影响是震撼的。虽然大家都默不作声,但心里却很清楚,同样的事情,说不定哪天,也会发生在这个家庭,发生在自己身边。气氛日渐凝重。”
那之后的一天,马思泽的父亲马本初提议:把家里清理一下。这得到了马寅初的同意。
于是,一家人在几乎默不作声的环境下开始整理,“对书籍的取舍,似乎有一种特定的标准。”他看到,家人偶尔会拿着某本书去征求爷爷的意见,“爷爷一直坐在那里,我无法想象他当时在想些什么。”
而后,马思泽就接到了父亲的吩咐:去烧书。
炎热的夏天,除了烧书时的热,他还记住了一件令他永生难忘的事情:最后送来的是爷爷的手稿。这些稿纸比书要好烧得多,只用了几分钟,爷爷数年的心血就变成了灰烬,“回想起来,这就是《农书》。”
马思泽说,这部手稿是爷爷自1960年初辞去北大校长职务后,到1966年“文革”爆发,其间六年多的时间,所完成的一本著作,“关注和研究的重点,集中在中国的农业经济方面。”
《农书》记忆
马思泽对《农书》本身的内容其实毫无印象,“一是当时年龄小,根本就不注意爷爷在做些什么事情。二是很多东西,我也根本就看不懂。”
但是,马思泽还记得,爷爷曾与父亲说起过,中国是以农业为本的国家,农业关乎国计民生。他对中国的农业有很多的想法,以前苦于没有时间整理,现在好了,有时间来做这件事了。而这件事就是完成《农书》。
1961年的夏天,才上小学一年级的马思泽,第一次跟着爷爷回到老家。“爷爷经常念叨着的老家第一次在我面前呈现。”马思泽说。
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马思泽就和爷爷睡在同一间房间。白天会跟着爷爷到处走一走,问一问,既是社会调查,也是运动锻炼。晚上爷爷则会写东西写到很晚,“我睡一觉醒来,还能看到他在写东西。”马思泽说,现在回想起觉得爷爷那就是在积累《农书》相关的材料。
在《走近马寅初》一书中,马思泽所撰写的《焚书的年代》有这样的记载:爷爷著书有个特点,他书写时用蘸水钢笔蘸黑墨水,将字写在一张张比小报略小的白绵纸上(这种规格的纸现在基本见不到了),按中国传统的方式,自上而下、自右向左书写。写完一个章节,就将这些稿纸一张张地粘接起来,形成一个长卷,再自尾向头卷好收藏起来。以后再阅读或修改时,可慢慢地边看边展开。写好的手稿,存放在一种从南方带来的藤箱里。这种藤箱,用手指粗的藤条编成,长宽尺寸如通常的木箱,高度则只有一尺左右。因手工编成,形状不够规矩,开合箱盖颇有点费力。到此书完成,手稿已放满两只这样的藤箱。
《农书》猜测
马思泽一直没有放弃对《农书》内容的探求。
马思泽介绍,读报是爷爷每天必做的重要生活、工作内容之一,一份《人民日报》、一份《参考资料》是他重点阅读的报章,而且对于他认为有指导意义或参考价值的文章,他都予以分类,并把文章的标题和日期记录下来以便日后查阅。
1958年,马寅初的人口理论和主张已经受到了公开的批判,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马思泽认为,“对他在这一年的读报笔记进行解读,就有着更深一层的研究意义。”
通过细读这一年的读报笔记,马思泽从中读到了一些信息:
首先,作为北大的校长,马寅初有着极为繁忙的校务和社会工作,并且还要回应对他的人口理论的批判。但是他依然坚持阅读报刊并记录报刊文章题目800篇左右,由此可以感受到他当时的心态,他并没有因社会上对他的批判而打乱他原有的生活工作计划与节奏。
另外,马思泽发现,农业、农村、农民,也就是现在所说的“三农”问题,是马寅初读报时重点关注的领域。这从他的报摘条目数量和标题上就可以看出。在全部80多个条目中,涉及“三农”问题的条目有近30个,约占三分之一,而且分类详细,既有宏观政策方面的内容,包括“工农业 劳动生产力”、“农业和手工业的矛盾”、“农民收入和生活水平”、“计口授粮 农业合作社”等;也有具体农林牧副产业方面的内容,包括“蔬菜”、“养猪 畜牧”、“蚕桑 丝绸(茶叶)”等,甚至还有“肥料”的条目。同时马寅初也注意到了生态问题,这方面有“山区建设”、“水土保持”、“森林 林区木材”等条目。在这些条目中,除了记录文章标题外,有的还简要摘录了文章的主要内容和观点。
马寅初在辞职回老家以后曾经说过:他从五十年代初就萌生要写一本关于农业经济方面专著的想法,并一直在搜集准备资料,但苦于没有时间,只能写些“小块头”(他称诸如“新人口论”等只集中论述和表达一个主题与观点的文章为“小块头”),现在好了,可以集中精力来做这件事情了。从上述的那些报刊文章摘要和分类条目名称,我们可以从一个侧面印证他所说的这些话,知道他写农书,并非是辞职回家后的一时兴起,且可以继续推断一下,这些条目名称是否会是他论著中某一个章节的标题。
马思泽还猜想,爷爷在“文革”初期,最终决定烧掉这些手稿的缘由:在“三农”问题的条目中,有“单干户与合作社”、“农村的两条道路”、“自由市场(自由王国)”等几条标题,这些内容当年都是敏感的话题。在那特殊的年代,论著出版发表的前景遥不可及,它的归宿,可能就只有一烧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