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乡下,地方不大,却很有人情味,因着一百八十来户人家里有一百五十户是宋姓,所以村名就叫宋家。
家门口有一眼塘,很小,围着塘边走一圈,还用不了一分钟。但胜在池水碧透,即使没有浮萍也没有莲花,也因为这份清澈,而显得可爱起来。早晨,村里头老老少少的媳妇婆子们端了木盆子在青石板上洗衣服、洗菜,谈谈东家长,道道西家短,和着阵阵捣衣声,便揭开了村庄一天的序幕。塘有个很文艺的名字——樟影池。听我奶奶讲,这还是村里中过乡试的秀才给取的。那秀才的名字已经没人知道,但这塘的名字,却留了下来,口口相传。
既是“樟影”,那自然离不开“樟”。这樟,指的就是塘边的老香樟树。春夏,樟树浓密的绿荫倒映在塘水中,形成一大片深深浅浅的影子,又和水色相近,不细瞧,还以为只是塘底深一些的地方。站在塘边看塘水,碧绿与浓绿相衬,翡翠似的剔透,分外好看,唤作樟影池,倒也是得宜的。
这老香樟树,连我奶奶也说不上它的年纪,她说她嫁过来时,树已经满身风雨地在那里了。树干有三个人合抱般粗,上面是一道无情的年岁纹路,是时间在它身上一笔一笔划下的刻痕。树冠浓密而大气,却敛了一些沉默,只余厚重。以前无人量过它的高度,后来有人在香樟树二十米开外的地方造了房子,村里人才大概知道了,那三层小洋楼才只到它的肩膀哩!
奶奶说起这棵香樟树,目光里总是温柔。奶奶是苦过来的,最动荡的时候她嫁给了我爷爷,即使途中风雨兼程,却也从未放开手,一直一直,他们相濡以沫,不离不弃,而这棵香樟树,就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嫁时,爷爷抱着奶奶围着香樟树绕了三圈,这是在祭树神,是村里的传统,这样,新人的婚姻便会得到树神的庇佑,会长长久久,一如树枝。
婚后,奶奶早晨端了盆子去浆洗衣服,然后回家做饭,送爷爷去队里。然后,她就在家里养孩子,有时带着孩子在樟树下做游戏,有时和孩子们一起去割猪草,她一生生了六子一女,每一个都是健健康康的,她从不舍得让孩子苦。
也有吵架的时候,有时是为了一袋米,有时是为了一瓶醋。每一次发生口角,奶奶总会跑到樟树下面哭。老樟树不会说安慰的话,却是最好的倾听者。爷爷每次都算好了时间,估摸着奶奶发完了牢骚再跑出来,然后说几句安慰的话,诚恳地认错,奶奶便又高兴地挽着爷爷的手,回去了。香樟树在他们身后,摇摇枝条,就像如今一样。
我问奶奶,爷爷到底说了什么样的甜言蜜语,可奶奶只是笑,却不回答。这份朴素的爱情,大概,是不应该被别人知晓的。这份爱,只属于他们。
后来文革,队里居然要砍了这棵香樟,奶奶哭了很久,却实在不舍得,她求爷爷去和队里说,让他们别砍树,爷爷也舍不得这棵树,狠了狠心,拿上家里过冬的唯一一袋小米,连脸都来不及洗,“噌噌噌”就跑去了当时的大队长那里,好说歹说,这香樟才免遭了毒手。然后,那个冬天,番薯成为家里唯一的食物,可奶奶每次说起这件事,都满足得像个孩子。
爷爷死后,奶奶没有经受住那份思念,才半年,很快跟着爷爷走了。奶奶死前跟我说,下葬的时候,要我折一根樟树枝,放在她手里,那样,下辈子,爷爷便可以很快找到她了。
现在,那棵樟树还在,还在塘边沉默而睿智地生长着,夏日成荫,供村人乘凉,冬日落枝,变成取暖的柴薪。老人在树下下围棋,婆妇在树下唠家常,孩儿在树下唱歌谣,一派安宁景象。
那棵香樟,因而成了故乡最让人眷恋的地方。
我想,很多年以后,等我有了孙儿,如果我还在,如果香樟树也还在,那么,我会抱着他在树下,给他讲这棵香樟的故事。
那人来了,那树已在。
那人去了,那树仍在。
那人,那树,那情。
——香樟,默然无语,却记录下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