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我住的只是一间陋室,无“仙”,无“龙”,当然也没有什么“鸿儒”,刘禹锡说的那些,连影子也不曾光临过。而日夕陪伴我的,只有窗台上那两盆绿草。
说是草,因为它们不结蕾开花,但长年累月葱绿如故。那一盆蓬蓬松松的,不知叫什么兰,因常常长在路边,本地人称之为路边兰。最初拾回来时,只有两条韭菜一样的长叶,头低眉垂,软绵绵的。我将它埋在花盆里,浇一浇水,两天后回过魂来了,像大梦初醒似的,它打了一个哈欠,两只手臂又高高举起来,要去拥抱太阳了。之后,又抽出几片嫩叶,青幽细致,带着露珠在微风中颤动不已。也许是兰根容易横生吧,不知何时起,旧根旁又冒出了尖尖的白色幼芽。也只是几天时间,就由白变绿,节节上长,等我出差十多天回来,已是满盆葱绿,好像一大群孩子,吵吵嚷嚷伸出小手,在热切地欢迎我。
另一盆却不是草,叶圆茎长,由于它长年青绿,养在水瓶子里也不褪色枯凋,本地人就叫它万年青。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也是蔫黄的,快要死了,而且茎弯如弓,样子相当难看。但剪去旧叶,砍成数段栽在盆里,浇上水,不几天也长出了幼芽,后来也是满盆绿叶,莹光熠闪,亭立如玉树,青幽似翡翠。和路边兰摆放在一起,风韵又是不同。
浓妆的牡丹、素裹的玉兰,像醇酒一样迷人,因为它们色彩艳丽,气息清香。而我的路边兰和万年青呢?什么也没有,但却使我恋恋不舍、念念不忘,就因为它们常绿不败、朝气蓬勃。而这些都是我最缺乏也是最需要的东西,是它们在默默无言中赋给我的瑰宝。我常常想,寰宇中如果没有绿,又该是个什么样呢?一片枯萎,万物凋寂,没有生命,没有美,这样不是难以忍受,甚至窒人于死吗?因此,我非常希望让这路边兰和万年青,能够无忧无虑、无灾无病,一帆风顺地健康成长。
这个愿望似乎并不过分,可是要实现也并非是轻而易举的事。就在它们平静的生活中,突然有一场台风来袭,那暴风雨无情地吹打在它们脸上、身上。接着是一阵更加猛烈的暴风骤雨,两个花盆从窗台上吹掉下来,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那绿草躺在地上,身边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孤零零地裸露出白嫩的根芽,那脆弱的生命似乎奄奄一息了。我在房子里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遭狂风暴雨的蹂躏,嘴里像祥林嫂般反复叨念着同一句话:我单知道花草被雨水淋淋是没有事的,我没有想到花盆会掉到地上摔破的。在路边兰和万年青苦苦挣扎,呼救、呻吟,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没有伸出手,真是对不起,我狠狠谴责自己的粗心大意。
雨过天晴,天空披彩霞。整个世界好像被新的绿色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更加迷人了。我又买了两花盆,把路边兰和万年青重新栽种在盆里,摆上窗台。经过暴风雨的洗礼,路边兰和万年青也似乎更懂得了处世的艰难、生活的不易,变得更加谨慎、小心翼翼了,但它们坚强的性格不变,在最短的时间里又让翠绿从花盆里伸出来。我下班回家,看到它们劫后比劫前更加葱郁玲珑,心头漾起一阵温暖。
以后,我又去买来两个花盆载青种绿:一盆是铁树,茎干挺立,叶青如扇;一盆是仙人掌,绿柱突起,峰峦独秀。窗台搁不下了,就放在床头。清晨傍晚,我背起双手呆立盆边,看看那剑似的翠叶,瞧望那石柱一般的绿峰,我像被注入了什么刺激素,心胸中平添了许多热力。我那弯下来的身腰在不知不觉间挺拔起来,尽管白了双鬓,但我还不是风烛残年,我活得正好,我感到自己仍旧拥有一个灿烂的绿色春天。
世界上有着触摸不到的镜花水月,也存在着依稀朦胧的黄粱美梦,但当我望着那几株绰约的盆栽时,我从那绿色的微粒里看见了无垠的大千世界,那里蕴蓄着不尽的希望,隐藏着绚丽的未来。我记起了刘禹锡的诗句:“迎得春光先到来,浅黄轻绿映楼台。”你看,这境界多美。我住的虽是蜗居斗室,但有了那么几株不开花的玩意儿,就感到生命常绿、青春永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