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末,我随好友进山挖笋。一进入竹园,只见满是刚露头的竹笋。陪同我们的老农,拿起锄头,走到竹园边,毫不犹豫地挖去竹笋。面对这些长得茁壮、生气勃勃的嫩笋,我们甚为不解。老农见到我们一脸的惋惜,解释道:“这些竹笋长在园边,看似长得粗大,但成竹后,竹节扭曲,竹身弯长,最后只能做烧柴用。不如现在挖去,可以食用;也不会与其他竹笋争肥料。有用的竹子,都长在园内,虽然长得密密麻麻,但竹节长得匀称,竹身挺直。”同去的一位老师感叹说,这位山中老农真是个智者,与荀子的“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不谋而合,可以做一个平民教育家了。
然而,我不以为然。我的同行,没有意识到,这位老农是从实用的角度,从世俗的眼光看竹笋的成长。更可悲的是老农的眼光,就是我们许多教育者的视野。甚至可以这样说,老农的行为,就是我们许多老师的昨天、今天、明天的行为。在我们的教育过程中,一方面在大声疾呼,要让人才脱颖而出,一方面又很难容忍学生的自由生长,特别是歪才和偏才的存在,一旦冒头,就有被掐头的危险。韩寒的存在,几乎是一个特例。正如农夫面对竹园外的笋,虽然顺乎天性,长得茂盛,但在他眼中却是无用之才,只能当烧饭的薪柴,所以,常常倒在他的锄头之下;我们往往欣赏中规中矩、听话的学生,就如园中的笋,长得中规中矩,才能成为农夫眼中的有用之才。
其实,我们将眼光放长远一点的话,那园边的竹笋,由于其旺盛的生长力,地下的竹鞭会延伸到更远处,说不定在未来并不长的时间里,长出一大片竹林。退一步说,其竹子一时派不上用处,或许是一个未知的作用正等着它,只是我们现在暂时没有发现罢了。想当年,针对削足适履的教育方法,丰子恺先生曾针对“蔑视青年的个性,束缚人的自由,而用高压力实行专制的教育法”,批评说“毕业出来的人,个个一样,没有个性,没有趣味,呆板的,机械的,全不像一个‘人’。我觉得这种教育法可恶,这般青年可怜。”当年振聋发聩的声音,应该时时回响在我们教育工作者的耳边。
因此,迫切需要我们有一种胸怀,一种接纳各样人才的胸怀。没有这种胸怀,就不能有各种人才、歪才和偏才们成长的空间。我们还记得罗家伦吗?1917年夏天,北大在上海招生。罗家伦的数学考了零分,作文得了满分。在蔡元培和胡适的坚持下,这名除了会写作文几乎毫无特长的考生,最终被北大外国文学专业录取了。毕业八年后,罗家伦以北伐少将的身份,被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任命为国立清华大学的校长。然而,历史过去近一个世纪,但状况并无多大改观。2009年 “甲骨文达人”黄蛉在当年的高考作文中用甲骨文书写高考作文,最终因为不符合评分标准,作文成绩只得了8分,未能达到三本省控线。最后,历尽曲折才得已进入四川大学锦城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学习。2011年11月,破格转入川大本部深造。黄蛉是一个幸运儿,因为川大说:“我们只想扎扎实实把学生培养好,发挥每一个学生的特质,哪怕他跟其他学生有所不同。让川大的每一个学生都能享受到优质教育。”我们的社会就是缺少四川大学那接纳的胸怀,现实中这样的幸运儿能有几个呢?
基础教育是一个植根、培根的过程。这使得任何急功近利的行为,都无助于学生的成才;任何简单粗暴的教育行为,只能有损于学生长成为一棵参天大树。所以,我们不妨将目光放得长远一些,不要拘泥于一得一失。用平和的心态等待,用欣赏的目光关注每一个拔节而生的过程。这就需要我们要学会守望。美国作家杰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中有一段话:“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几千几万个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在那悬崖边。我的职务是在那儿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如果我,如果你,我们为什么不共同守望着麦田里千千万万嬉戏着的孩子,给学生一个自由发展、个性张扬的空间?我们只做一个学生精神家园的守望者,用自己的学识、人格魅力和精神力量去呵护他们。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唤醒学生独立的心智,照亮他们未来的道路,从而最终回答“钱学森之问”。
让我们守望每一棵竹子。无论它长在园中,还是长在园边,都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存在,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存在,都有向上生长的权利。只有这样,竹园才有可能变得茂盛,变成郁郁葱葱的竹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