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难以忘记小时侯的一位邻居,本名叫任元宝,是个驼背老人。小孩们都叫他“三毛爷爷”,因为他头上只有很稀疏的几根头发,和《三毛流浪记》中的小三毛很相似。而他的长相几乎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一只眼睛受过伤,下眼皮向外翻出,露出里面红色的部分;背是驼的,几乎弯到90度,整个人就像一只元宝。有人说他出生时背就是弯的,所以父母把他取名为元宝,也有人说他以前是个大地主,在文革时期被造反派打断了背,打伤了眼睛和嘴,所以变成这个样子。不管怎样,他的父母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有好福气。事实也确实如此,三毛爷爷当时快到80岁了,有妻有儿,膝下还有孙子、孙女缠绕,可以说是儿孙满堂。
可年纪这么大的老人却还天天外出做事,他的“工作”可不怎么体面——捡破烂。这“工作”让他的子女很尴尬。因为一般只有无家可归或子女不孝的老人才会这样。三毛爷爷的衣服总是又旧又脏,冬天穿一件蓝色的旧棉衣,上面打满补丁,夏天总穿着长袖衬衫出门,但还是晒得又黑又瘦。他的子女都有体面的工作,每个月也都拿出生活费。但三毛爷爷似乎把捡破烂当成了爱好和寄托,一天不翻垃圾箱就难受。
每天,三毛爷爷都会捡回许多可以卖钱的废品,有废铜烂铁,废纸,甚至带回一些枯树枝当柴烧。而那些卖废品得来的钱,他也一分不花,全都交给老婆,似乎就像一些钓鱼人不吃钓上的鱼,仅仅享受钓鱼的快乐。
有一天,三毛爷爷不知从哪里捡来石灰、沙子和水泥,他把这些东西加水搅拌后,装在一个破脸盆里,用一把捡来的刷子把这些混合物刷到大家住的院子外墙上。院子的外墙年久失修,石灰早没了,都露出了里面的砖头。三毛爷爷调制的石灰不像石灰、水泥不像水泥的东西其实是不大有粘性的,只是可以勉强粘在上面,但时间一久,那些“涂料”就会从里面鼓起来,用手指一戳,上面就出现一个洞,有时里面的沙子还会流出来。用力一拍,就会把粘在墙上的石灰和沙子的混合物都弄下来。当时我还很小,很顽皮,常和小伙伴戳那些凸出的混合物,有时可以整片地把那些东西弄下来。但我们只是偷偷地干,因为如果被三毛爷爷的老婆看到了,是要挨骂的。
看到被戳破的墙面,三毛爷爷会马上补起来,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石灰和沙子,到了后来,材料似乎好了起来,不大容易往下掉。在三毛爷爷的老婆的时刻监督下,小孩们也不会再去乱戳墙面,外墙面终于被基本补好了。三毛爷爷的善举得到了邻居们的夸赞和尊重。
有一天,三毛爷爷外出捡破烂,很晚也不见回来。他家里人都很着急,后来邻居小朱回来说三毛爷爷出事了,他不小心在大街上摔了一跤,摔断了骨头,躺在地上起不来,最后是小朱把三毛爷爷送进了医院,还垫付了一部分医药费。由于及时被送到医院,三毛爷爷终于转危为安(老年人摔倒后是很容易出危险的)。
三毛爷爷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终于渐渐康复。大家以为他会“金盆洗手”、在家安度晚年了,但他伤好以后休息了一段时间,还是“重出江湖”,又辗转于各个垃圾箱,收集有用的东西。
不久,我和父母搬离了原来的住所。再过了几年,突然惊闻三毛爷爷死了。他外出捡破烂时不小心从家乡古城墙的台阶上摔下,摔断了脖子。听到这消息,大家都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