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一天,我在担任责编的《江南》编辑部里,收到了沉甸甸的一部中篇小说稿,计8万余字,作者是出生长城以北的一位汉子。当初显然不会意识到,这部小说稿竟然会是我们结友的信物。
我花了三天时间阅读了书稿,从职业程序到兴趣备生直至拍案叫绝,“好稿!”我马上请示主编,着手编辑工作,思考小说加工建议方案。为及时与作者获得共识,我把这位北方作者W请到西子湖畔,一起住了一个星期。当然,一切费用由编辑部核付。W是第一次下江南,而且是第一次远途出差,多的是新鲜的感觉。在这短暂的时日,我特意抽暇陪他享受南方风光景点,让他为这身临异乡修改作品的生活增添乐趣,也可让他从中获取南北地域比较的直接感受。当然,免不了互谈一些自己的生活处境。不过既然只是作为休闲的谈话资料,所谈的定然道不上肺腑之言,但彼此也曾被击中些许性格弱点,为以后改善生存状态画上了一些浓重的笔墨。
W的这部小说是以描写长城脚下农村公社化时期为内容的,它以一个家族为情节核心,刻画了众多不同性格的人物,有名有姓且性格各异又难分主次的人物不下十人,真实而又大气地反映了我国特定时期北方农村的人物冲突及社会风貌。作品以头条位置发表后,即时引起小说创作界和文学评论界的重视,多有评论见诸大小报刊。
作者W完全北方形象,从面貌、穿着,到言行举止,除了饮酒作乐我们可以共通外,其他生活细节都得经过一个磨合时刻,北方的豪爽直率,南方的舒婉慎思,呈现明显的性情反差,我们却总是乐于相处。这是他发表的中篇处女作,令人惊奇的是他当时虽然是当地文联的一位职员,但同事都不知道他在潜心创作,更不知道他文学才能的实际水平。这部中篇发表后,立时获得单位的轰动效应,我如今仍然记得,当年单位还向编辑部发来表示感谢的信件。对于他自己来说,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中长篇相继不断出手。若干年后,他成为国家小有名气的小说家,被安排到省文学院主持工作。
此后,我们进入了正常的友情联系。南北土产的交往共享,是我们友谊的物象外化;文学观念的交流,是我们友谊的精髓,并由此成长为人生道上携手伴行的兄弟。
有这样一件往事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1986年,我组稿兼讲座到他的省区,当然免不了他的尽心接待。我住在省招待所,第二天W硬要我住到他家。出于有利情感交往和节缩差旅支出的考虑,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夫妻已分居多月,他们可怜的女儿在楼梯的石阶上,偷偷向我报告了父母不和的过程,而且陈述了小孩以眼见而生的是非观点。这位初小学龄女孩如面对一位救“家”恩人,当时求助的情状,至今我还非常清晰,我也感到有了一个特别的任务。真是好事将至,W一定要把我安排在当时他睡的主房间,夫妻俩找来一条长板,与当时他妻睡的小床拼铺而合床了。这时,女儿在自己的小间里雀跃不已,我佯装全然不知,只作些礼仪语言的应付。他妻子还一味地说,他们是新创人家,房间里新式的一套家具全是“我”给的稿费买的。W抽时还去买了100斤大米,说南方人惯吃米饭。呵呵,我说,你们要我住多久哦?真是水到渠成,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有多费什么口舌,原先可以和美的家庭又进入和和美美的境界。我记得住了三五天,期间饭后茶余少不得相互交谈家庭情感,有时也与他们一家三口共叙同个话题,旁敲侧击地聊谈夫妻各自的责任,他女儿则在一旁见机发言,平添了合家的温暖,全家确乎呈现出心心相印的氛围。
此后,我们交往更深,不仅过年过节、出文出书,都有情义往来,而且,在文学公务上也不时配合和分享。我为W任职的部门采编纪实作品;W为我们书写专题散文——我们南北呼应地干了一些文学的事情。尽管我们后来没能再次相聚,但书信、电话依然相当密切,各自的心里都留下了真挚友情的位置。
情系长城西湖30年,剡溪水流激浊,塞外风吹扬清,南北两地的一切记忆,已然成为我们以文为友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