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我在亭山脚下的一所新办完小任教,那时国家正处经济的非常时期。无意间,我收到一封笔迹完全陌生的信件。纸面上几个硬梆叠架的文字,只问我是不是“××”,然后简单介绍了他自己。“××”是我常用的笔名,他姓C,是写小说已有相当影响的农民作者。我顿时十分激动,就给回了信,那时我虽已发过几个评论,但一直孤军作战,能结上本地的文友,当然求之不得。
没过几天,C就徒步不远70里赶到我处,那时他在南山水库务工。
在我课后,他就邀我到10里邻村的一个单身中年家庭作客,宛若历经多年的知交。我们自作主张,刮出白花花的大米,咸菜淡饭地吃了个肚饱。
经此后的若干时日,由C牵头,竟然从东西南北中,于剡溪两岸结识了近十位文朋书友,几乎包容文学的各个门类的作者,溪水竟然波及舟山海滩和西子湖畔。
我与C的交往也与日俱增。他的性格当属热血型,有点傲气;我乃系中性型,以和缓处世。因此,我们时有性格冲突,但也能自我调整消解。尽管性情明显差异,但为同一文学爱好,我们常来常往,简直亲如兄弟,当然更源于我们创作与评论的配合,收到了1+1>2的效果。
1965年间,我与C应《浙江日报》副刊版之友好邀请,去杭州胜利剧院看昆剧《西厢记》的演出。这是公开演出前的“献演”专场,不对外卖票,只请了专家、媒体和领导审议、观赏,百名应邀者从边门进入。我和C按时跨步进门,我大模大样地让进了,可C被管理人员卡住了,后经邀请单位作证,才倍加礼貌地让行。究其原因很清楚,我步履可能比C更文明,而且主要的是我穿了件当时比较高档的茄克,脚穿锃亮的皮鞋;C身体稍弓,而且仍是上身一件对襟土布衫和脚踩船形土布鞋的农装。这竟成了我们多年的笑料。然笑后顿生悲凉,为这“只认衣衫不认人”的世风。自此之后,C特别注重穿着,在我们这帮人里,穿西装可能他居第一。
往事如烟,时过境迁,但记忆犹新。后来C重攻历史剧创作,应聘先后为新昌越剧团、浙江昆剧团和上海越剧院编过历史大戏,不时引起戏剧界的轰动。他则被评为国家一级编剧。不会遗忘,在我们的生存层次有较大改善后,每当他的剧本演出,我总利用我的优势,组织记者招待会,借助媒体的力量扩大影响,寻求艺术的深步探讨。同时,他也曾经协力支持我的文学评论,让理论源于实践又高于创作实际。历史进入新的时期,C在不弃创作本业的同时,进入艰苦又有成效的商海作业。正如世事茫茫“情”难“了” ,C不忘邀我们一家三口去他驻地作游,在素称天涯的蓝天碧海的背景上,铭刻了我们的足迹和笑貌。
无奈,前些年他在本乡突发脑溢血,在我们与他家人的悉心奔波与医生的全力救治下,加上他自己抗病的意志,还是走上了新的生活。可是三年后,老病在他置于秀丽客地的新居复发,经当地有效治疗后,我即时受其妻委托,与之转到家乡康复医院长期疗养。嗟乎,这下我去探望他,他痴痴地圆着双眼,就是支支吾吾地唤不出我的名和姓,不知是他咽喉失语,还是大脑失忆。后来家人提醒,他才“知道知道哪会不知道”地又“骄傲”了几声,算是活跃了病房的生气。
时经医院三年的用心护理,但今年年前他还是走了,没有遗下什么嘱托,也没有带走什么。生命或许就是这样,来时兴趣盎然,倘如步入去境,也会余音缭绕。不过,最后他只留下了我们这半个世纪的以文为友的痕迹。